2011年香港電影回顧
根據香港影業協會彙集的數據顯示，去年本港的電影消費市道繼續穩步上揚，中西票房總收入達到港幣十三億九千二百多萬元，與2010年同期的港幣十三億三千九百多萬元，上升幅度為3.96%，而比對2008年的十億八千六百七十餘萬，增加了三億元有多。原因顯而易見：過去两年，荷里活的商業大片越來越多 Imax 3D 或 3D製作，而這些「動作刺激、絕無冷場」的影片，本來就受到廣大觀眾歡迎，再加上 Imax 和 3D 的票價比正常價錢高出二十港元到一倍，令整体票房大幅提升。
去年票房收入最高的十大非港產片當中，前面六部只得第三位的台灣片《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普通版本，其餘五齣都有 Imax 3D 或 3D 版本。票房冠軍是《變形金剛：黑月降臨》(Transformers : Dark of the Moon)，收入八千四百七十多萬元；第二位是《哈利波特--死神的聖物2》(Harry Potter & The Deathly Hallows : Part 2) ，收入七千六百七十多萬元；第三位《那些年》(The Apple of My Eye) 收入六千一百六十餘萬 (註一) ；第四位《加勒比海盜：魔盜狂潮》(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 On Stranger Tides)，收入四千五百五十餘萬；第五位《功夫熊貓2》(Kung Fu Panda 2) ，收入三千九百四十多萬；第六位《職業特工隊：鬼影約章》(Mission Impossible : Ghost Protocol ) ，收入三千四百多萬 (註二) 。
餘下第七位至第十位的名次，由普通35毫米版本的荷里活片佔據，票房都超過港幣二千三百萬，分別是《變種特攻：異能第一戰》(X-men : First Class) 、《特務戇J 之救國大業》(Johnny English Reborn) 、《猿人爭霸戰：猩凶革命》(Ris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 、《神探福爾摩斯：詭影遊戲》(Sherlock Holmes : A Game of Shadows) (註三)。值得留意的是，票房十大非港產片當中，除一部台灣片外，其餘清一色是美國片。
為了令票房收益更上一層樓，荷里活製片大亨全力「催谷」3D立體電影的潮流。也因此，世界各地的製片家和導演亦見獵心喜，即使土法煉鋼，亦在所不惜，香港當然不能例外。去年港產片票房冠軍是《3D 肉蒲團之極樂寶鑑》，開宗明義是香港第一齣 3D情色電影。影片居然吸引不少內地「自由行」旅客來港觀摩，上映四月累積票房達港幣四千一百多萬元，高踞港產片票房首位。
去年票房超過二千萬港元的港產片只得五齣，除《3D 肉蒲團》鶴立雞群之外，其餘依次序是《我愛HK 開心萬歲》、《竊聽風雲2》、《新少林寺》和《最強囍事》。至於第六位的《單身男女》和第七位的《讓子彈飛》，票房收入只得一千二百餘萬，而第八到第十位的《奪命金》、《神奇俠侶》和《關雲長》，收入不過是八百萬多一點。
根據港產片票房十大和非港產片票房十大的累積數字，互作比較，前者約為一億八千萬，後者約為四億四千萬，再作推算，港產片與非港產片的票房總收為三與七之比。但由於票房十大之外的非港產片收入，遠比未入十大的港產片為高，故此可以估算出，港產片收入和非港產片收入的比例，依然是近年的二與八之比。在港產片日益萎縮的情況之下，能夠維持這個百分比，已屬難能可貴。
北望神州，香港電影如果不摻入中國元素，叫好叫座的作品真是買少見少。有時我真的想不通，香港那麽多的大學和院校，每年培育那麽多的電影電視系或創意媒體學院的畢業生，究竟都跑到哪裡了？尤其是導演系的高材生，十年前畢業的，總應該有一少部份人嶄露頭角了吧？香港電影工業的極度萎縮，已到了令人憂心的地步。試看去年所謂票房十大，有多少齣是大家認為必看的好戲？有多少齣是大家看後認為大失所望的「揾食」之作？整體而言，香港電影不再令人興奮；去年雖然仍有五十六齣影片面世，但乏善足陳者居多。一齣沒有大明星作號召的台灣片，票房成績居然比港產片賣座冠軍多收二千多萬。這無疑是令人驚駭的警號！
去年看過的港產片當中，令我有所感的佳作不多，以下是其中幾部。
《桃姐》(註四)
影片改編自真人真事，片中的主角 Roger 我也認識了幾十年。因為不是摯交，近年也忙，不知道他除了是製片人之外，現實生活中有這段感人的經歷。葉德嫺演桃姐，真有年老體衰的況味，具高度說服力。較令人意外的是劉德華，視線經常下垂的演繹，演活了一個不平凡的普通人。經過人生和歲月的沉澱，許鞍華的作品越來越像醇醪般細膩芳香。
看《桃姐》的時候，我未至於像許多人般感動落淚，可能之前曾看過《禮儀師的奏鳴曲》，因懷念先父而哭得一發不可收拾。但《桃姐》描寫的不是常見的倫理親情，而是主僕之情。桃姐為 Roger 的家人當了六十年的傭人，到年老體弱、無依無靠的時候，受到少主人的照顧，得以安度餘生。這是我們老百姓口中常說的人情味，而這種人情味，在今日的中國人社會，是越來越薄弱了。
許鞍華導演的電影，大致有两條創作路線，其一是不乏官能刺激、頗能娛樂觀眾的類型電影，早期的《瘋劫》、《撞到正》、《胡越的故事》‧‧等等都是。其二是高度寫實、對現社會和人生都深有體會的作品，例如《女人‧四十》、、《天水圍的日與夜》、《桃姐》‧‧等等。而後幾齣電影顯然都越來越關注老人問題，在悲觀之中保持樂觀，是藝術創作者的一種豁達和生活態度。上個世紀珠三角地區最盛行的打住家工的專業和美德，尤其是著名的順德媽姐，早已成為歷史。片中描述的主僕之情，越來越罕見。桃姐的離世，間接宣佈了這種高尚的情操，在盛世的中國，已經死亡。
《讓子彈飛》(註五)
一齣《太陽照常升起》，艱澀難明，沒有多少個觀眾看得明白，又連累製片老闆虧本。姜文痛定思痛，决心走大眾路線。作為商業娛樂片，《讓子彈飛》在編、導、演、製各方面都超額完成。三大影帝，周潤發、葛優、姜文，分飾惡霸、縣長、土匪，反正都是英雄人物，性情中人。說的是民國初年的陳年舊事，土豪劣紳、貪官污吏，橫行霸道、目無法紀。借古諷今，在所難免。
影片有鬥智、有動作、有幽默、有愛情，更有洋為中用的宏偉埸面。略嫌不足的是編導致力提升影片內涵素質的諷刺時弊的筆觸，似乎搔不着癢處，或者說，着力不夠，越搔越不是味兒。再加上三位影帝實在太可愛，周潤發、葛優、姜文，演的角色其實冇個好人，但觀眾看得好開心，那管他們幹的是好事、壞事！如此針貶時弊，好危險！壞蛋角色那麼可愛，什麽社會批判都顯得有點多餘。
在當代中國導演當中，姜文是一個異數。演而優則導，演過無數好片，現在更編、導、演、製一把抓，可以是一位全面的作者。編導首二作《陽光燦爛的日子》、《鬼子來了》都風格強烈，兼且言之有物。《太陽照常升起》有濃艷的攝影、美術和音樂，但除了姜文自己，沒有太多人看得懂。今次《讓子彈飛》夠通俗，上至國家領導人，下至販夫走卒，都看得懂，看得過癮。大家只要不對號入座，便皆相安無事。
看得出，姜文導演四齣作品，都有反映或批判社會現實的意圖，包括義無反顧走商業路綫的本片。影片有荷里活影響，尤其是沙治奥‧李昂尼的《獨行俠决鬥地獄門》(The Good,The Bad and The Ugly)，也有俄羅斯和前東歐電影的影子，尤其是古斯杜歷卡 (註六)。自從放下意識形態的包袱，主流中國電影都把觀眾放在第一位，否則等同自殺。我們要求的只是多一點作者自已的東西。
《武俠》
作為市場主導的商業娛樂片，我相信從來沒有一齣中、港、台武俠片，對時代風貌、生活細節和畫面質感，會像《武俠》這樣下功夫。美術指導奚仲文，過去也參與過許多中國大片的製作，但這次他跟陳可辛合作，可說是如魚得水。過去的武俠片大多只着重正邪惡鬥和武打場面，對於佈景也好、實景也好，都得過且過。陳可辛今次明顯地要把《武俠》拍成一部「作品」，除了武打場面勁好看之外，雲南的外景以至服裝、道具等等，都令影片的藝術價值大幅提升。像甄子丹飾演的殺人犯唐龍 (後改名劉金喜)，與惠英紅在瓦背屋頂上的廝打追逐場面，其動感和美感，跟在片場中完成的貨色絕不可同日而語。
本片在傳統中國武俠片的類型，加入了 film noir 的元素，亦有點日本推理電影的味道，金城武飾演的徐百九，就令人想起橫溝正史筆下的偵探金田一耕助。而王羽飾演的七十二地煞教主，那種咄咄逼人的威嚇力，簡直就是驚慄片中的殺人魔王。我最欣賞本片的地方是，編導、美指等認真地加插了中國古老文化的精髓，諸如針灸、穴位、氣功、造紙術等等，令影片增加了豐富的肌理和可觀性。另外，以康城那場首映所見，本片在音響設計、音樂和混音等方面，也達到了中國電影從未有過的最高技藝水平。而劇本雖有瑕疵，整體是瑕不掩瑜。有此成績，可喜可賀。
《大同：康有為在瑞典》
我們常看的紀錄片，日本稱為「文化映畫」。這個日文名詞，把紀錄片的地位提升不少。陳耀成導演的新作《大同：康有為在瑞典》，是「文化映畫」，也是誠意之作。我本身也是廣東南海人，自以為對康有為的事蹟，有深刻認識；看了陳耀成的紀錄片，才曉得原來自已這麽膚淺。康南海、梁新會、朱九江、孫中山，人以地名，或地以人名，這些人物都有大智慧和廣受世人敬重。很感謝陳耀成，讓我認識了康有為鮮為人知的一面。導演事前一定作了很多研究和考証。本片也不純然是紀錄片，它其實也有觸動人心的戲劇效果，以及對中國近代政局的探討和反思。而最重要的是編導重新審視戊戌政變的影響，以及康有為當年作為保皇黨擁護君主立憲制的現實意義。
二十年前，我因為工作關係，去過瑞典/挪威試車，一次在夏天，一次在零下三十度的隆冬。2005年又去過一次斯德哥爾摩電影節，在細雪的深夜，竟摸到一家中國餐館，吃熱氣騰騰的炒飯。我對人口只有數百萬的瑞典，有極高的評價。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交通尚未發達的年代，康有為和女兒康同璧已經過到這裡，還買了一個小島，考慮着在此「世外桃源」避世兼度餘生。
由於製作資源所限，陳耀成只能以非常簡約的方式，去勾劃康有為的事迹、政治理念、抱負、海外流亡生涯等等，這包括訪問已息影的前邵氏演員兼舞蹈家江青，瑞典漢學家馬悅然，以至穿插當年被毛澤東批判為毒草的古裝電影《清宮秘史》的一些片段。廖啟智和陳令智分飾康氏父女，但只在簡樸的舞台布景中演戲和念對白。雖然如此，影片衍生出來深層次的、對政治、文化、社會問題的反思，以至感情和戲劇性的感染力，卻絕對不是「一加一等如二」那麽簡單。這其實是一齣所有關心中國前途而又抱開放態度的人士，必須一看的「文化映畫」。
《大藍湖》
本片導演曾翠珊是香港演藝學院 2001年畢業生，之前拍過短片《楓丹白露》、《河上風光》和劇情長片《戀人路上》，今次獲得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資助，以及香港藝術中心負責出品、監製，總體製作費也不過一百五十萬港元左右，連一齣大片的宣傳費也及不上。但一齣製作費一億五千萬港元的大片，就比《大藍湖》好看一百倍嗎？當然不是！我甚至覺得它比許多垃圾大片好看得多。
曾翠珊的電影作品我一直都有追看，她是香港獨立電影的重要成員之一。拿着法國文化協會數額不多的資助，就跑到法國拍了短片《楓丹白露》，人在旅途的心理糾結和女性嬌嬈的心態，呈現得頗為細膩。《河上風光》是利用動畫和音响結合的實驗性短片，已經看到她對昔日西貢蠔涌的依戀情懷。至於《戀人路上》是她第一部劇情長片，縷述一對戀人在北京生活的故事。香港的電影新人為了尋求
突破和新意，有許多都前往國內或海外拍攝實景，這其實亦反映了一般香港市民數十年來的生活模式，以至近年工作和拓展事業上的實際需要。
《大藍湖》很大程度是曾翠珊個人經歷和情感投射，而最令人感到興趣的是她對成長之地--西貢蠔涌往日情景的追思，再加上親情、愛情的描寫，編織出一幅樸實無華的香港昔日風貌，某程度上是遊子對家鄉和家人的眷戀。我尤其喜歡覃恩美飾演老人痴呆 (腦退化症) 的母親角色。香港年老的一代，是否就被整個現代化的香港社會徹底遺忘？十年一次的太平清醮也被導演拍了下來，懷舊之情躍然畫面之上。
《龍門飛甲》
看來徐克對已故武俠片大師胡金銓非常敬重，不但重拍其經典作《龍門客棧》成為《新龍門客棧》，更監製其晚期作品《笑傲江湖》，現在又以立體數碼技術炮製《龍門飛甲》，基本上也是前述兩片的變奏，而今次出色的配樂，也深具胡氏前作的强烈風格。然而，本片的優點和缺點同樣明顯，若接受得了其中不足之處，你會覺得影片超好看。熟悉徐克作品的觀眾，會看到徐氏前作的影子，因而也會增添觀影時的樂趣。有些場面會令你想起《蝶變》、《鬼馬智多星》、《刀馬旦》‧‧
本片的 3D 效果出色，相對於三池崇史的 3D 武士片《一命》(重拍小林正樹的經典作《切腹》) ，是一次出師有名的成功之作。徐克充分利用了前、中、背景的距離感，無論是狹窄的室內景，抑或是極目千里的外景，例如俠士懸坐於河上鐵索的情景，官船泊岸、巨樁破帳而出的一場武打，都有玲瓏浮突的立體感覺。激烈的武打動作場面亦因 3D 而顯得更為刺激，飛鏢、暗器撲面飛來的危機感，在音響效果的襯托下頗為嚇人。論娛樂性，的確不俗。
徐克的《龍門飛甲》驟眼看來，頗具氣勢，野心亦大，但劇情架構和人物塑造未臻完善，殊為可惜。編導娛樂觀眾之餘，亦想借古諷今，暗眨時弊，但有如蜻蜓點水，未起波瀾。各路人馬之中，陳坤演西廠督主，周迅演俠女，樊少皇演西廠二檔頭，至為搶鏡，李連杰的俠士並無驚喜，其餘桂綸鎂、李宇春、范曉萱更是等而下之。演出如此失衡，有時跟劇本的先天缺憾，或總其成的導演未能好好駕馭，有莫大關係。一般强調武打動作和感官刺激的影片，都會顧此而失彼。
影片雖然以 3D技術拍攝，但在香港的賣座成績並不理想。香港的電影人要打破悶局，有所作為，似乎並不容易。香港電影工業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政府、電影業界、學術界要多作溝通，集思廣益，實事求是，香港電影才有望絕處逢生，從谷底再度騰昇。
註釋：
(一) 截至2011年12月31日，《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仍在上映中，票房收入為HK$ 61,295,651。
(二) 截至2011年 12月31日，《職業特工隊：鬼影約章》仍未落畫，票房收入為HK$ 34,195,780。
(三) 截至2011年 12月31日，《神探福爾摩斯：詭影遊戲》仍在上映中，票房收入為HK 23,069,877。
(四) 嚴格來說，本片仍未正式公映，但為符合香港電影金像獎的競賽資格，於去年年底安排了在戲院放映特別場。
(五) 姜文雖然是內地導演，但出品的公司是香港的英皇影業，再加上周潤發、劉嘉玲等香港元素，本片符合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港產片定義。
(六) Emir Kusturica，曾先後以《爸爸離家上班去》(When Father Was Away On Business, 1985) 和《沒有天空的都市》(Underground,1995) ，两奪康城金棕櫚大獎。
(《城市文藝 》第七卷第一期總第五十七期，2012年2月出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