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 甄環傳7 – 第三部份 流瀲紫

第四十章 彈著飛鴻勸胡酒
這樣兩日雨夜,直出了雁鳴關與大軍匯合,再又走了百餘裏,摩格才下令三軍紮營休息。
清晨時分的大漠有些寒意,我披了件披風在身仍不覺瑟瑟,便與槿汐下車圍著篝火坐下取暖。
大軍在野並無熱飯熱菜,加之又要照顧感染了時疫的軍士,所分的糧食也不多。分到我手中不過是一個幹得發裂的面餅與半壺馬奶。宮中錦衣玉食習慣了,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
槿汐吸一口氣,將硬如鐵皮的面餅泡在馬奶中,道:「娘娘湊合著吃吧,否則餓傷了身子。」
馬奶的酸腥味沖得刺鼻,並不似常吃的牛乳那種香醇甘甜,一聞之下都覺難受,如何能咽下,難怪那些女孩子要哭紅了鼻子。這兩日日夜趕路,也不過稍稍吃些東西,我皺皺眉,如槿汐一般將面餅泡得軟和些,屏著呼吸艱難地咽下去。
槿汐欣慰地笑一笑,「難為娘娘了。」
我低首用力撕著手中的面餅,「我只是想著清當年被拘赫赫,或許連這個也吃不上。」我極目瞭望,出了雁鳴關,四周已少了青青之色,再往前走至現在,目之所及不過是茫茫蒼黃,一望無際。偶爾有幾棵胡楊伸開瘦削的枝椏仰視蒼穹,更平添了幾分荒涼蕭索。有風呼嘯而過,帶著細細沙土撲上面來,嗆人喉鼻。我去過一條湖綠紗巾包住面目口鼻,低聲向道:「已經出了雁鳴關百餘里了吧?」
槿汐似乎專心地撕著面餅,口中低低道:「是。」她滿面焦慮地看我一眼,「已經走了那麼遠,娘娘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只怕再走得遠,即便是娘娘得手,也無法脫身回宮了。」
我隨手抽過一根枯枝扔進火堆,火焰「嗶剝」燃起木葉特有的清香,遮擋住狂風的乾冷,槿汐不無擔憂道:「奴婢瞧摩格並非那種昏庸愚鈍之人,娘娘有把握得手嗎?」
我微微搖頭:「你說呢?」
槿汐秀眉微鎖,我撥著明亮的火苗,輕輕道:「摩格固然精明,皇上才真聰明會划算。我既許我和親,必然做好了我回不去的打算,以一個淑妃抵換幽雲二州的兵家要地,真當是十分划算。」
槿汐道:「赫赫軍中時疫大起,他們要幽雲二州也不過是誇口之詞,現下早無這樣的兵力。」
「的確是。」我淡淡道:「幽雲二州不過是藉口而已,能有一張治時疫的方子,足以讓赫赫度過眼下火燒眉毛之困,何況還有每年三千糧草,十萬銀幣。只是摩格若死死咬住幽雲二州不放,不惜一切再動干戈,皇上未必抵擋得住。皇上和摩格一樣,只是彼此找一臺階下,而我恰好是那個臺階而已。」
槿汐看了我一眼,「那麼摩格指明要娘娘……」
我冷笑一聲,「大周四位皇子,娶我便等於取走其中之二。予漓平庸,予沛眼下生母得寵,但終究如何還未可知,畢竟貞一夫人家世微薄,家中無什親人。而論子以母貴,予涵和予潤皆大有可能。摩格娶我等於他朝帝嗣在手。」
槿汐越聽越是焦慮,「皇上是斷斷不肯落人要脅的!」
我下意識地按了一按懷中的紙包,唇角浸上一縷幽咽笑意,「我仔細算過皇上給我藥量,足以毒死兩個人。所以,摩格若不死,我便要自裁;若摩格死,我有幸逃脫則罷,若逃不脫,亦自裁。」我漠然望著蒼冷天際,那灰灰的藍像久病的人的臉,「這是聖裁。」
「來來,馬奶喝下去回味上來也很香呢。」
究竟是小女孩心性,雖然悲泣遠嫁,但一時能吃飽,又綻出極明亮的笑容來。
我亦不覺含笑,大約就是年輕的好處,什麼煩惱都能一飽解千愁。就好像,人生所有的煩惱,也不過是馬奶有腥味,面餅太硬而已。
摩格遠遠瞧著我就著馬奶努力咽下面餅,只是走近微微一笑,「你在皇帝宮裏為淑妃,現下委屈你了。」
他說這話到無輕佻之意,卻是帶了幾分溫厚,我略施一禮,「可汗千方百計要做到的事何怕委屈了我?何況既然離宮,我也不再自視為淑妃。」
「你倒能順時應世。」他打了個響亮的呼哨,「不過你說話時說「我」啊「我」的,倒比在皇帝眼前「臣妾」來「臣妾」去的好聽得多。」
「一樣的。」我靠近溫暖的篝火,暖著被大漠冷烈的風吹涼的雙手,「求生乃是本能,所以會自覺順時應世。」
他的笑意像秋日裏稀薄的陽光,「你這樣的性子,絕對可以做好我的閼氏」
我看他一眼,「所以,你當日所言已經成真。」
他簡短道;「你殺的是我的大妃。」赫赫可汗正妻稱為大妃,大妃之下又設東西兩帳閼氏。東帳閼氏朵蘭哥出身高貴,又為他誕下數子,他言下之意,我便是西帳閼氏了。
我聽出他話語中的輕蔑,也不多言,舉起皮囊就飲。奶香夾著濃烈的酒氣直灌去喉,辣得喉頭直冒腥氣,像有小小的皮刺一下一下的掛著,燒灼感一直蔓延到五臟六腑。我一時忍不住,大口地嗆出來。
他不覺微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樣喝不對,第一次喝馬奶酒要一小口一小口地泯,待到習慣了它的辛辣和腥味,才能慢慢回味出甘甜。像你這樣喝,一定會嗆到。」他的手落在肩頭十分有力,帶著兵刃的鐵騎和皮硝的味道,微微有些嗆人。
他說罷便來拿我手中的皮囊,我一手牢牢握著不肯放,倔強道:「我再試試。」
他笑意愈濃,語氣也多了幾分溫熱,「好。」
我仿若無意一般將皮囊擱在袖下,心頭發狠,手指輕輕探向懷中,輕緩地抖開紙包,口中只是笑言:「我只是不服氣,何況往後總要飲酒是不是?」
他呵呵一笑,「我以為你只會在清河王面前才會溫順聽話。」
我霍地瞥覺,不動聲色地將紙包封好塞回去,若無其事道:「我何需對他溫順聽話?從前在宮中我溫順聽話只對皇上,往後,是對可汗您。」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是嗎?你對皇帝溫順聽話是因為權勢,對我是因為形勢,對清河老六是喜歡才溫順。」他意味深長的盯著我,「我親眼見過,所以有比較。」
「那又如何?」我掠過一節枯枝輕輕劃過沙地,「我沒有自己的選擇,不是嗎?」我看著他,「我只能對命運溫順聽話。」
他頗有興味地瞧著我,片刻,道:「如果這樣,我也不必千辛萬苦向皇帝把你要來。」他停了一停,笑道:「你要知道,向皇帝手中要出你,不比要幽雲二州簡單。」
「所以,我的價值和幽雲二州相當。」我「嗤」地一笑,「可汗抬舉了。」
他微微眯了眼睛,「如果我不向皇帝要你和親,你猜你現在會以什麼死法死在皇宮裏?」
我目光一爍,灼灼盯著他,「為什麼我會要死?」
「私情。」他簡短吐出一句,「你既然離宮,我也不怕告訴你,有人拿你和清河老六的事做文章。」
我心念一轉,「莊敏夫人?」我粲然一笑,「如今我平安離宮,莊敏夫人得償所願,清河王也平安無事,皆大歡喜,多得可汗成全。」
他揚一揚唇角,「我只要保全你。」
「你自然有你的價值。」
我輕噓了一口氣,反而抑住了怒氣,「我一直覺得貨物才談得上價值,可汗若覺得我奇貨可居,實在是錯了。」
「是嗎?」他輕哂,那笑意裏不乏倨傲霸氣之色,「女人之於男人,不僅要會得生兒育女,更要能有所助益,自然,能讓這個男人喜歡就更好。但是你若能滿足我最後一條,前兩者我可以不去計較。」他的眸子如深邃的烏潭,倒影出我蒙住雙頰的容顏,「而且,你在皇帝身邊實在太委屈,他不能給你的幸福與安全,我自信都給你。」
我未嘗聽不出他話中情意,只作不解,輕輕別轉頭去。「可汗說笑了,甄嬛不配。」
真的,一個女人若真心愛著一個男人,連他細微的關懷亦能一葉落知秋,若不喜歡,無論他如何情深,不過只能讓她裝聾作啞,恍若未聞而已。
摩格見我只是沈默不語,道:「你以為我只是把你當作貨物?」
「你娶我回赫赫,並不曾詢問我是否願意,不是嗎?」
他的沈默是浩瀚的海,讓人無法揣度下一秒是驚濤駭浪還是波平浪靜。片刻,他豁地抽出佩在腰間的那一把彎刀,赫赫尚武,族中男子皆佩彎刀,是而我也不以為意。他將彎刀拔出刀鞘,那青銀的光澤恍若一輪明月一般晃上我的眼角。我不覺注目,那彎刀刀柄以黑麟玉鑄成,通體烏黑發沉,刀刃薄如蟬翼,微微泛著青色的光輝,一見便知是吹發可斷的名器。他將彎刀交至我手中,定定看著我,鄭重道:「這焦尾圓月刀是我族的鎮族寶刀,今天我迎你做我的閼氏,就拿焦尾圓月刀作為定禮。從此,你就是我摩格最心愛的閼氏了。」
我素知焦尾圓月刀之名,此刀以蒙池玄鐵在月下鑄煉三百九十九天,鑄煉時必定得用春日未至而冬日尚未過去那幾天所取的潔淨雪水所鑄造,因而極是名貴,一向被赫赫人視為瑰寶,並不輕易受之於人。
我只手冷冷接過,刀鋒映得眉發鬢角皆生涼意,那彎似半輪明月的刀身隱隱泛出碧青冷光,果然是一把好刀。
我伸手輕輕一彈刀身,叮然作響,我隨手將刀還回他手中,徐徐道:「焦尾圓月刀好大名頭,可惜甄嬛素來不喜歡刀槍,要來也無用。」
他深深地望我一眼,正欲再言,忽地生出幾分凜冽之色,遠遠望向遠方,我不知他為何警覺起來,不由也順著他方向看去,只見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一痕淺淺的黃色,我尚未明白,卻見赫赫軍士驟然騷動起來,立時將摩格層層圍在中央。
摩格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越來越深,一指前方,向我道:「你太低估你自己了。」
我屏息凝神,那陣黃土漸漸逼近了,細看之下竟是大隊人馬揚起一人多高的黃沙,如一道屏障慢慢逼近,聞得馬蹄聲如奔雷席捲,一時竟分不出多少人來。
我心頭一沉,難道是玄淩所派之人已來接應?而我未曾得手,他們卻又為何如此不避諱分毫?我越是想越是心冷,看著身旁摩格的面色逐漸陰沈下去,想必我的臉色亦是如此。
槿汐悄悄行至我身邊,亦不知來者何人,只緊緊握住我的右手,感受到彼此手心淺生的冷汗。
第四十章 千載琵琶作胡語
待得奔到近處,但見一色軍士服制皆是大周軍中式樣,人既矯捷,馬亦雄峻,虎虎生威。前面十二騎人馬奔到眼前三十余步,拉馬向兩旁一分,最後一騎從內中翩然馳出。馬上之人一襲銀甲白袍,于灰藍天色下熠熠生輝,愈加襯得他眉目英挺,恍若日神東君耀然自天際落。
有溫熱的霧氣自心頭湧起,凝成眼底一片白濛濛的氤氳,熱淚盈眶。我從不曾想到會是他來。
摩格暼我一眼,揚起眉向他道:「幸會,只是我沒有想到會是你來。」
他於馬上拱手含笑:「可汗離開大周,清未及相送,怕來日難得再聚,所以特來相送。」他望向我「嬛兒,你送可汗已久,是該跟我回去了。」
四周金戈鐵馬未動,只聽見風聲獵獵,偶爾一聲馬嘶蕭蕭。我微微發怔,這些年來,他從未在人前喚我「嬛兒」,這樣親密的口吻,我遠遠望去,阿晉與一俊俏少年緊緊跟在他身邊,身後人馬不過千餘人,衣著打扮皆是王府親隨,想來是清河、平陽兩府中人,並無外人相隨,我略略放心,然而,一顆心旋即提起,他這樣出關前來,一旦玄淩知曉,又該如何收場……
我不覺驚痛,玄清玄清,我千方百計保全你安穩,你何苦這樣事事為我涉險。
摩格斜看他,「你貴為親王,自當曉得她為何跟我出關。」他停一停,唇角有隱密的笑意,「若是不捨,也是該由他夫君來向我要走她,而非她小叔子。」
這話極是犀利,刮得我耳膜微微生疼,玄清神色自若,「當年輝山初見可汗,以為可汗是明眼人,誰知今日反而要清來一一告訴,豈非失了可汗一國之君的英明。」
他嘿嘿一笑,「你膽子倒大,這樣的話也敢說出口。」
玄清眉心微曲,有愀然之色,深深望向我,「當年清錯失放手,未能留妻子在身邊,乃至多年抱憾,今日斷不能再復當日之錯。」
摩格掃一眼玄清身後之人,一指肅立著的十數萬大軍,不由含了輕視之情,「你以為就憑這些人就可做到。」
玄清淡淡一笑:「不是這些人,是我一人。」
他琥珀色雙眸有溫潤光澤,緩緩附上我焦苦的容顏,「雖萬千人,吾往矣。」
摩格冷笑一聲,「清河王千里迢迢來與本可汗說笑嗎?」
玄清神色平和,看著他道:「今日清敢來此接嬛兒回去,便不怕可汗之人馬眾。但可汗貴為一國之君,若以大軍壓陣,清亦不敢多言。」
摩格聞言不覺微微含怒,輕哼一聲,語中隱然含了幾分銳氣,「你不必拿話來激本可汗,本可汗亦不屑以多欺少,」他昂然道「赫赫人的規矩,若要為女人起了爭執,那是兩個男人的事。」
玄清躍下馬,敬道:「雖然可汗為制清而用十香軟筋散,但有可汗這句話,清覺得可汗是磊落之人。」
摩格不覺失笑,「那是政事,那些手段用不到今日的事上。」
摩格身後近侍聽他如此說,不覺蹙眉上前,向玄清道,「你要帶走她,先要問問我這把焦尾圓月刀」
玄清微微一笑道:「焦尾圓月刀名氣甚大,可惜在我玄清眼中,不過也是破銅爛鐵罷了。利器之利,堪比人心之堅嗎?」
他說這話,語氣和方才和摩格所說的話一般,我心下柔軟,凝望他微笑不語,他亦回望著我,笑容溫熱,如日色清湛。
我心中柔和如一池春水,他與我,果然是有靈犀一點的,只要我們在一起,身陷絕境之中,又有什麼要緊,我心中如是想著,只覺世間什麼都不能叫我害怕,只要他在,他在就好。
我徐徐行至他身邊,撫落面上輕紗,粲然向他一笑,「那刀甚利,你要小心。」
他溫然含笑,「好,我還要帶你離開這裏。」
摩格獨立人前。見我與他言笑晏晏,手搭在刀柄上,向玄清道:「我勸你一句,我要甄嬛做我的闕氏,連你們皇帝也答應了,是誰也更改不了的事,你一個閒散王爺,其實很不必要攪這潭渾水。」
玄清雖是答他,眸光卻只駐留在我身上,他正聲道,「今日只要我玄清有一息尚存,絕不想再失去嬛兒。今日之戰或許清會不敵可汗,但若有一絲害怕就枉為男兒。」他這話磊落大聲,被肅殺的風沙一撲,字字若銅石金器錚錚擲地。
他將我攔在身後輕聲道:「我在這裏。」
我輕輕點一點頭,靠近他身旁,與他的手緊緊相握,我轉首見他肩膀衣上有一道裂紋,想是騎馬急馳而來,衣裳裂了也不曉得,我拔下發上針簪,從裙上抽出一縷絲線,繞了一繞穿過去,柔聲道:「你衣裳破了,我先為你補一補吧。」
他道:「好,你許久沒有為我補衣裳了。」
我欠身向摩格,「勞煩可汗稍等片刻。」
摩格頷首應允,四周千萬軍馬環伺,風沙嗚咽,偶爾響起一聲戰馬的悲鳴,更覺悲涼蕭蕭
我一邊低頭縫,一邊道:「你和摩格一戰便贏了他。為顧全他的顏面,他身後千萬軍馬亦不會袖手旁觀。」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低聲道:「我自知不活,只是不想你和他遠去大漠,皇兄可以不顧你,我不可以。」他目光凝在我臉上,「我曾經眼睜睜失去過你一次,這一次,我總得為你做點什麼,所以無論如何,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哪怕沒有我。」
針腳繞成一個如意紋,我低頭用力咬斷,迅速抹去眼角沁出的一滴淚,只抬首含笑望著他,一字一字拼了全力道:「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今日你若死了,我絕不獨自活著。」
荒涼的原野上空,有孤雁橫掠過天空,悲鳴嘶嘶,絕望到如此。
我心中卻是歡喜的。
他撫一撫我的臉,眼角隱約有一點淚光,笑道,「傻子。」
我亦笑,淚水卻依依滑落下來,沾濕了他的肩頭。「你才是個十足十的傻子。」
玄清伸手仔細撫一撫針腳,抬首向摩格道:「可汗請。」
摩格似有怔忡之色,有片刻的失神,很快揚起頭來,目光冷冷從我與他面上劃過,摩格將手中的焦尾圓月刀向地上一拋,神情頗為懊喪,仰天長嘯一聲,道:「不必了,你的確比我更喜愛她。」他回頭瞧一瞧我,對我說:「你不說話我也曉得,你心裏,也是像他喜愛你一樣喜愛他。」
玄清微微笑著,深情看象我,對摩格道:「可汗說的不錯,我心裏只有她,她心裏也只有我。可汗,多謝你。」
摩格面色陰沈如鐵,道:「那個皇帝可不如你多了。只是赫赫如今皆知我要娶一身份貴重的女子為闕氏,你現在要帶她走,我何以向我族人交待,不免被國中人恥笑。」
玄清聞言雙肩微微一震,頗有躊躇為難之色。我見他如此神情,不覺疑惑,只含了疑問的目光看他不語。
摩格語音吹散風裏,唯有嗚咽之聲,像是女子低低垂泣。卻聽得一位女子清淩淩的聲音溫婉傳出,帶著一點糯糯的軟意,「那麼。我跟你去。」
這聲音這麼熟悉,我乍聽之下不覺神色巨變,立時轉過頭去,不是玉姚又是誰。方才我心神俱在玄清身上,竟未發現玉姚作了男裝打扮混跡在親隨之中。我不覺色變,一把拉住她急到:「玉姚,你怎麼來了?」我立時看住玄清,不覺含了惱意,「玉姚不懂事也罷了,你怎能讓她隨軍前來?」
玉姚還是尋常沉靜如水的容色,喚我道:「姐姐,姐姐別怪姐夫,是我自己執意求了小妹與九王要跟來的。」
我心裏焦急,低聲呵斥道:「你快回去!我總有別的法子回去!」
「別的法子?」她微微一笑,「到上京前渭南河發了大水,許多人都被堵在了岸邊,我瞅見姐夫拼了命待人跨過高漲的河水。他這樣不顧一切的來救你,我這個做妹妹的已經十分慚愧。」她雙眸素來是暗淡的,此時卻是燃著一把灼烈得火,,爍爍的閃著,「姐姐,我曉得你在宮裏過著什麼樣的日子,皇上能出賣你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不能回去過樣的人身邊。」她看了一眼玄清,「這樣日子來,我看的極清楚,姐夫心中喜歡的人並不是玉隱,而是你。我理不清究竟為何他娶了玉隱,但他這樣來找回你,當是情深意重之人。你不如……跟他走吧,天涯海角,總要為自己一次,是不是?」
玉姚性子最使溫和沉靜,甚少有這樣激烈的言語,她兩頰微紅,似一朵燃燒著的木棉花,「姐姐,我從前再錯,總算為過自己一次。雖然我錯了……姐姐,我牽連了你們那樣多,你讓我可以補償一次,讓我心裏好過些。」
我緊緊按住玉姚的手,急道:「你還年輕,管溪的事我們從未曾怪你,也無需要以此補償,我讓六王送你回去,平平安安嫁了。你不要有糊塗主意,斷不能嫁去赫赫毀了自己一生幸福!」
玉姚神色淒惘,唇邊泛起一渦苦笑,「姐姐,我還有幸福可言麼……我已經心如死灰,與其老死家中,日日詠經,不如讓姐姐成全我一次,讓我可以贖去罪孽心安理得地活著。」她咬一咬唇,「何況我既來了,就沒想過要回去!」
我心中大震,玉姚在家中姐妹中最是溫柔軟弱,卻不想果然姐妹一脈,骨子裏都是那樣倔強。
玉姚微微一笑,推開我的手,霍地散開髮髻,青絲如雲流瀉。她並無畏懼,行至摩格身前福了一福,道:「可汗明知姐姐有兒女牽掛,終究放心不下。與其如此為難姐姐,可汗不如帶我去赫赫!」
摩格饒有興致地看著玉姚,笑道:「你要去我便帶你去? 你可知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要到你姐姐?
你又如何與你姐姐相比。」
玉姚也不惱,只是含了淺淺暮春月光樣的笑意,「玉姚卻是不能與姐姐相比。可是可汗對國中之言娶貴家女為闕氏,而不坦言娶大周淑妃,可見可汗也忌諱奪人妻子落入口實。姐姐固然貴為大周淑妃,權傾六宮。可玉姚也是淑妃之妹,隱妃之妹,平陽王妃之姐,承懿翁主小姑,大周親王的小姨,帝姬皇子的姨母,若論身份,玉姚未必遜色于姐姐,更不會為可汗招致非議。」微風拂動她垂散的長髮,愈加趁得她消瘦身量如一枝風中青柳,盈盈生色。只聽她口齒輕靈,娓娓道來如玉珠緩緩傾落玉盤,極是動人,「其實可汗強要姐姐和親已屬不智。姐姐年長,玉姚年輕,捨長取幼,是為一;姐姐嫁為人婦,玉姚尚未出閣,捨女取婦,毀人家舍,散人親倫,是為二;姐姐有兒女夫君牽掛,可汗帶回姐姐的人也帶不回姐姐的心,費盡心思也枉然,是為三;最要緊的是,皇上雖將姐姐與了可汗,可是奪妻之恨不共戴天,眼下皇上不說什麼,可來日皇上也好,太子也好,想起奪妻失母之恨,可汗以為赫赫還能安居大漠嗎?何況君辱臣亦辱,到時君臣一心欲滅赫赫,可汗以為如何?」她纖白玉手一指玄清,「六王是諸王之中性子最溫和的,連六王與九王都派出親隨追回姐姐,可汗睿智,自然無需玉姚帶多言。」
摩格銳利的目光似要鑽透她一般,只牢牢盯著她,「你倒是很會說話。」
玉姚面上一紅,終究漏了幾分靦腆之色,「玉姚只是如實相告。」
摩格鼻翼微動,瞥了玉姚一眼,「你並不如你姐姐美。」摩格一言,連他身旁近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並不把玉姚放在眼中。
玉姚瑩白如薄玉的皮膚下沁出如血的紅暈來,這樣小兒女的含羞之態,十分增她姿色,片刻,玉姚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眸子晶瑩烏沉,定定望著摩格,「玉姚自知容貌不及姐姐,但可汗最是明理,乃不知娶妻娶德,娶妻娶勢,且可汗娶妻不止為家事,更為國政,豈為區區容顏而不顧國家大事。」
摩格一怔 ,反而笑起來,「你小小女子,倒有這樣的心胸見解!」
這樣的心胸見解嗎?我心中一酸,年少時的玉姚心思如清水輕緩淺淡,能說出這樣的話,大抵不過是傷心情絕得厲害了。但凡女子,唯有傷透了心,才肯明白世事涼薄,不過如此。
玉姚的笑意淺淺涼下來,似一抹淺淺的浮雲,風吹便會散去,「多謝可汗誇獎。」
摩格揚一揚手,「可是以你一己之身,本汗還是不願放她走。」
玉姚仿佛以料定了他有這番話,輕輕向玄清喚了一句,「姐夫。」她走近玄清身邊,語氣雖輕柔,卻字字錚錚,「姐夫,我曉得要求你送我你心裏也十分難受,可是世事艱難,不得不做擇其一而為之,而且,為了姐姐,我是心甘情願的。」她停了一停,語中已微含哽咽之聲,卻又帶了極歡喜與欣慰,「今日我喚你「姐夫」,並
非為了玉隱,而是姐姐。許多事,我現在才明白……姐夫,姐姐不能再回宮去,你這樣出關再回去也是艱難。幸得玉隱和小王子在小妹府中,有小妹在,皇上終究不能為難她們。你便帶著姐姐走,走的越遠越好,我成全不了自己的,但願姐夫能成全自己與姐姐。」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還有那張方子……」
玄清眼底有不忍之色,然而她這般鄭重託付,玄清道:「你放心。」玉姚露出欣慰笑意,從玄清手中取過一張薄薄的紙簽,轉身向摩格道:「小女自知無用,唯有通得一點皮毛醫術,所以尋來一張能治時疫的方子,但願有益於可汗。」
摩格眼底轉過一絲冰冷銳色,很快笑道,「你難道不知皇帝已經給了我治時疫的方子,否則我怎肯退兵?」玉姚輕輕「哦」了一聲,徐徐道,「皇上乃是一國之君,一言九鼎,他的方子說能治好時疫就必定能治,可汗也是英明過人,定是試過藥方有效才肯撤兵。只是玉姚有一事想問,是否軍中患時疫之人醫治好之後仍時有手足酸軟、體力不支之狀?可汗自然會以為久病體虛,但宮中侍女治癒時疫後也不過七八日便能體健如前,難道軍中猛虎尚不如區區女子嗎?」
玉姚沒言一句,摩格眉頭便皺緊一分,待到玉姚說完,摩格已是雙拳緊握,勃然大怒,「我早知皇帝詭計多端,不會這樣善罷甘休!」
「是了,皇帝並未食言,那方子可治時疫卻藥性霸道,你要說他詭計多端,心胸狹窄也不為過。今日他連自己的女人都肯給你,來日會做出怎樣的事來誰也不知!」
玉姚聲音溫柔清婉,然而此刻一字一字說來,卻連旁人都能覺得身上冒起森森寒意,我與玄清對視一眼,深知玄淩個性,必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玉姚揚一揚手中藥方,「玉姚別無長處,只是千方百計求得這一張方子,可使時疫盡除而不傷身體。」
摩格伸手拿過方子,冷笑一聲,「只是藥材而已,如何能救我赫赫子民?我又憑什麼信你?」
玉姚謙謙施了一禮,「藥材好取,烹法只在玉姚手中,可汗大可帶玉姚回去,玉姚不過是一介孤身女子,藥方無用,頂多可汗將士還是眼下情狀,若有用,便可救可汗兵力,此事有百利而無一害,想必可汗也明白,若那方子上連烹法都細細告知,玉姚如何能換走姐姐呢?」
摩格略略思忖,擊掌笑道,「好!好!這心思、脾氣和你姐姐一般無二,本可汗無話可說。」他深深看我一眼,「你跟他走吧!」旋即頭也不回吩咐身邊近侍,「扶西帳闕氏上車。」
那近侍躬身行至玉姚身邊道:「請闕氏上車。」玉姚推開他手,逕自跨上馬車,轉首向我露出清怡笑顏,「姐姐保重,玉姚便去了。」
我心中大痛,伸手握住她手,不覺熱淚潸然,泣道:「玉姚……」
玉姚單薄的容顏仿佛開在逆風中的一朵潔白的花,呵氣便能融去,「姐姐,我是為自己好過,並不是為你,所以姐姐不要傷心。」她停一停,「姐姐我是為自己,你也要為自己一次是不是?」
馬車緩緩前行,她瘦弱的手臂緩緩從我手中脫出,怎麼拉也拉不住。
塵土遠揚中,她清瘦的身影緩緩掩去。一去紫台連朔漠,唯餘夕陽如血,染紅天際。
第四十二章 幾回魂夢與君同
夜色如輕揚的羽帳緩緩灑落,大漠的夜是深深的藍色,星垂平野,明亮地燃著銀亮的光,仿佛銀漢迢迢伸手不可及。
我與他並乘一騎,信馬由疆,緩緩前行。
他的身體是溫熱的,以保護的姿勢在我身後,不離不棄。空曠的原野似乎永遠沒有邊際,足以讓我與他漫行天地間。
我靠在他肩頭,低低道:「我們還要走多久?」
他的話語輕輕拂在耳邊,道:「你喜歡就好。」他的手臂一緊,更擁緊我一些,聲音低低如夢語:「嬛兒,我不曾想還有今日,可以失而復得。」
我低一低頭,聞到他身上青澀而幽暗的氣息,是熟悉的杜若清香。
這一刻,我真覺得往事皆可放,沒有什麼比能留在他懷中更有安全與幸福。
我婉聲笑道:「如果真有什麼一直不變的東西,我相信便是你身上杜若的氣味。」
「山中人兮芳杜若,」他的聲音似溫軟的春風,一滴一滴漾在耳邊,「小像會褪色,我也會變老,甚至對你的心意也會改變,但是這杜若卻一直和你的小像放在一起,不會改變。」
我眉心微微一動,他已然察覺,伸出一指按住我眉心道:「不許皺眉兒,我本不想告訴你這樣肉麻的話,但是要告訴你這句話需等待許多年才有一次機會,所我你要記得,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淺去,只會越來越深,即便你在皇兄身邊,即便玉隱在我身邊。」
他的下頷抵在我的頰邊,新生的鬢渣在面頰上有微微的刺痛,好像春日裏新生的春草,茸茸的,帶著無盡希望的氣息,我一動也不敢動,只是輕輕道:「我都知道。」
我取過他懷中的矜纓,不覺含笑:「這麼多年了,還帶著,多傻氣。」
他輕輕一欠,卻帶著融融笑意:「是啊,你卻不嫌我傻氣。」
我忍不住輕笑,伸出手指去刮他的臉:「你羞不羞?」
月光如銀傾瀉,連遠處的地平線也帶了一縷淡淡的銀光,恍若銀河傾倒,連綿一線,時年久遠,矜纓被手指摩挲得有些黯淡了,連系帶子的纓絡也有縫補的痕跡,我柔柔道:「你還自已補這個?」
他眸光微微一黯,還是笑道:「是玉隱縫的,我一直疑心那日的小像為何在人前突然落出,原來是帶子年久斷了,玉隱知道我不想換新的,後來她縫補好了。」
我聞得「玉隱」二字,想起那一日的情景,心中不欲多言,便讓矜纓仔細放入他懷中。
他見我沈默,便一握我的手,問:「怎麼了?」
我道:「你出來時玉隱知道嗎?」
他微微點頭,「大抵是知道的,我讓玉嬈接她去平陽王府時,她似有疑慮,婉轉勸過我。」
「你要為她和予澈考慮。」
風將他的話語一字一字吹進我耳中,「我不知道皇兄要你和親是否另有打算,但我不能不怕萬一,萬一你不能回來,萬一你一輩子只能留在赫赫,赫赫哪一日再與大周動干戈,時要以你相挾……嬛兒,這次,我一定要帶你走。」
心裏泛起溫軟的甜意,那甜意裏卻浸著一點一點的酸楚,「我們可以往哪里去?」
「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他冰涼的唇吻在我鬢邊,「不管為了什麼原因,皇兄肯許你和親,我都不敢再讓你他身邊,這麼多年,他要什麼我都可以不和他爭, 唯有你,他既然出賣你,我便不能再放你回去。」他深深一欠,帶著無限感慨,「就當我,唯一和他爭奪一次。我會告知皇兄我追不到你,卻聽聞你刺殺摩格不成,潛逃不知所蹤,告誡事情安定下來,我安頓好一切,便會來尋你。」
馬蹄聲答答響起,我喃喃道:「天下之大,總有我們容身之處吧!」
我有些出神的望著深藍天野,已經到了大漠的盡頭了,再往身隱隱看得見有驛館的點點燈火藥味。回首極目望去,只是茫茫的原野開闊,唯有一顆胡楊,停駐在視線裏,隨風沙沙晃動。滿枝的葉,這樣渺廣的大漠中,在馬上吹著拂面的風,仿佛只是飄蕩在茫茫大海孤伶伶的一葉,無邊無際的原野,仿佛永遠都不能走到盡頭。
若是真能只是蒼海一葉,隨波飄蕩,任意東西該有多好。可是天下那麼大,終究沒有甄嬛和玄清容身之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連那枚小小的矜纓都已沾染了玉隱親手縫成的針腳,我們帶著心裏的牽掛又能自由地走多遠?
我們放不下太多,苦海無涯,不能自渡,所以,永遠不能同登彼岸。
風漸漸大了,拂起的衣角在深夜裏如一雙巨大的比翼的蝶,仿佛要自由地翩然飛起,我望著他的眼,貪戀地握住他的衣襟,靠在他胸前,喚他:「清……」
遠處明明淡淡的燈火如燃燃的星子倒映進眼中,好像是一滴滴凝結的淚,腦海裏驀然想起幼時所念的一句詩,前後都已經模糊了,只記得那一句:「拼盡一生休,盡君一日歡。」
一生休?我來不及細想,他的吻落在唇邊,帶著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卷來。
月色明澈如清霜,自驛館的窗格裏漏下來,清晰地照出他睡夢中安穩的容顏。這樣的神情,我已經數年不見,可是那樣熟悉的,和自已記憶中的印象並無絲毫分別。只是覺得如身在夢中,不信還有這樣一天。
這樣的月色,和從前在淩雲峰的月夜,並無一點不同。
他臉色有淡淡的潮紅,俊郎的面容略有些倦容。我俯過去仔細看他的臉,心下一軟,手指眷眷撫上他的眉,他的面龐。忽覺手上一緊,玄清竟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我一時不敢動彈,只低低綻出溫柔笑意,「喛,睡覺也不老實。」卻見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斷斷續續道:「嬛兒……。別走,這麼多年……。。我終於等到你………。」我怔怔在那裏,慢慢伏於他胸前,感覺他身上的無盡溫暖,安定我的身心。
恍惚是過了良久,窗外有呼呼的風聲吹過,晃動著薄薄的窗紙。塞外的風聲不同於紫奧城,紫奧城的風怎麼都是漱漱的小雨,而這裏,連風都是剛硬的。
可是………。
我緩緩鬆開他的手,那一刹那,眼中忽然沁出了模糊的淚光,淚眼朦朧中,想起數年前他遠赴滇南那一日,離別前昔,我那樣明眸流盼,深情熠熠,「我等著你回來。」
終於,我等到了他回來,可是自己,卻不得不離開。
這樣的命數,已是永遠不可能擺脫。
廢棄許久的驛館十分簡陋,尚有一點塵土浮動的氣味,我極安靜地起身,自行囊中取出一卷細細的安神香,點燃的一瞬間雙手有些微的顫抖,像是被燙了一般。我靜一靜神,眼見點燃的安神香冒氣一縷幽細的白煙,方才披上朱紅外裳,靜靜開門出去。
退身掩門的刹那。看見他的身影掩映在如霜的月色中,那樣安詳,唇角還帶了一絲笑意,許是夢到了什麼愉快的事。
門「吱呀」一聲應耳關上,我逼迫自己轉身,但見深深庭院,滿地雪白落花簌簌,似燕山寒雪,寂寂無聲。一輪明月那樣圓,遙遙掛在天空,冷眼旁觀。
原來所謂花好月圓,不過是明月不諳離恨苦,永遠冷靜而自知地掛在天涯那頭。
我終於。落下淚來。
走出兩重院落,驛館大門外,阿晉和槿汐正依在牆邊打著瞌睡,槿汐睡得輕淺,即可醒了,見我裝束整齊,絲毫也不意外,只是帶著那悽楚的笑意,「奴婢知道,娘子遲早會出來。」
我微微頷首,推一推阿晉,他見我獨自出來,不覺訝異道:「娘子怎麼出來了?」他往我身後探頭,「王爺呢?」
「王爺還睡著。」我看著他,平靜道:「阿晉,你帶兵送我回去。」
「回去哪里?」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簡短答道:「回宮。」
阿晉臉色難看的像鬼一樣,「娘子睡糊塗了不要緊!王爺知道會殺了我的。」他年輕的面龐忽的生出一種堅毅之氣,「這些年王爺怎麼過的,別人不知道,我阿晉都知道!那次靜妃娘娘,若不是王爺喝了酒,靜妃娘娘又穿了身和娘子相仿的衣衫,王爺不會以為是娘子然後………。王爺沒有辦法,可是我讀知道,王爺心裏只有娘子,現在娘子好容易能出宮,為什麼不跟王爺走,從前走不說,難道現在還不成嗎?」
我輕輕噓一口氣,「阿晉,我知道你的忠心,所以才托你救王爺一命。」阿晉睜大了眼睛瞪著我,「王爺帶了九王麾下的人出來,京中只怕亂成一鍋粥了,即便你們回去可以回說王爺並不曾找到我或說我逃了,可這世上哪來這眾口一致的?再者王爺若帶我走,太妃,隱妃與予澈該如何?皇上布下天羅地網追捕我們之時不能不遷怒於他們,到時我便是陷王爺與不小不忠不義地。若王爺在外安置了我,總有見面走漏風聲的時候,到時只怕後果更不堪設想。阿晉,你是王爺身邊最忠心的人,你不能眼睜睜看著王爺………。」
阿晉年輕的面龐上微露猶豫之色,他搓著手道:「王爺當年深悔不能帶走娘子,以至二人分離,娘子在宮中百般受苦。這次………。。」他看我一眼,十分擔心,「娘子未能如皇上所願殺死摩洛可汗,若皇上又知是王爺帶回娘子,只怕連娘子都有殺身之禍。」
遠處有夏蟲唧唧的鳴聲,仿佛亦帶了秋聲,銀白月光斜斜的照在阿晉的盔甲上,有淡淡的一圈光暈。再好看的光暈,那也有鐵甲的殺氣。我輕輕一歎,「阿晉,你以為皇上是蠢人嗎?他一早便告知六宮我驚憐成病,便是要我不成功便成仁。我若得手,回去便是病癒的淑妃,依舊掌握後宮,若失手而死,皇上也順理成章的說我驚憐而死,會為我大舉追封,極盡哀榮,可是唯有一條路是我不能走的,即便是逃走。我從來知道我逃不出去,我若真死了也息了牽掛王爺和幾個孩子的心,可是我活著,我便不能不為他們著想打算。所以,我只能回去。」月色淡淡的如呵出的的一口暖氣,薄薄的隨時都會散去,我測然一笑,「阿晉,所以我要你送我回去。誰都知道你是王爺身邊最得力的人,只有你送我回宮,旁人才會相信是王爺要你送我回宮。王爺帶人來接我回宮,是對皇上的忠心耿耿,這樣才能免去皇上有動王爺借口。」
阿晉是年輕的男孩子,他眼中已帶了淚氣,手中的鞭子狠狠的一記抽在地上,揭起灰濛濛的霧氣,「我便不明白,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得是,王爺和娘子為什麼就這樣難?」
我微微笑著,心中仿佛有許多小蟲子一口一口拼命咬啃著,酸楚難耐,聲音裏不免帶了悽楚,「阿晉,若果終成眷屬要拼上他的身價性命,我惟願他平安終老。」
阿晉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抬起胳膊擦一擦臉,想說什麼終於又低下了聲音,「下輩子,下輩子娘子要早些遇上王爺,別再像這輩子,做了兩個傷心人。」
我點一點頭,伸手揉揉他的額頭,含淚道:「傻孩子。」
目光偏西了幾分,我道:「趕緊領一隊可信的人送我走,再等便要天亮了。」
阿晉點點頭,趕緊去了。不過半柱香時間,他領過百餘人來,又牽過一匹馬給我,「娘子上馬吧。」
我翻身上馬,阿晉又向後頭囑咐道:「輕些,不要驚動了王爺。」
「無妨。」我想起那卷安神香,足以讓他好夢至午時。我回首,院門重重深鎖,此時此刻,他一定還沉浸在夢中的寧和和快樂,如果,這樣的夢永遠不醒會有多好。
他一直是我最愛的男人,我可以拼盡我的性命不要和他在一起。可是,愈是深愛,我面臨選擇時我愈是不得不一次次放開他的手。
天下那麼大,歲月那麼長,仿佛永遠都是無窮無盡的,但是屬於我與他的卻早已是走到了盡頭,不得不放開手。
我心中一痛,揮鞭策馬。
曠野漠漠,遠遠的馬蹄聲踏碎滿地銀光,踏得人黯然銷魂,唯別而已矣。
第四十三章 鸞鏡朱顏驚暗換
行至半路時遇見玄淩遣來接應的人,卻是夏刈為首的數千人馬,他見我被護送回來,大驚之余連連道渭南河大水阻礙了行程,未及如約前來接應,他亦不敢多問,只按先前的安排悄悄送我回宮。
一切行宜,我行色匆匆返入宮中,已是四日後午夜時分。
槿汐消息靈通,一邊服侍我淋浴,一邊悄悄道:「皇上聽聞六王擅自領兵出京已是大怒,又知是六王的人同夏刈一起護送娘娘回宮,定然又要多疑,此刻不知是如何雷霆大怒呢。」她滿心憂慮地看我一眼,「皇上已經派人來傳,先教娘娘先休息,天明時分請娘娘在儀元殿相見,摩格未死,又生出六王的事,胡蘊蓉這兩日陪著皇上少不得又吹了枕頭風,娘娘可想好了要如何應對?」
我疲倦地搖頭,水霧蒸起的熱氣氤氳裏有玫瑰芬芳的氣味,熱熱地撲在我的臉上,槿汐舀起一勺勺溫熱的水澆在我身上,嘩嘩的水聲裏聽見自己冷靜自持的聲音,「皇上既然說我驚欋成病,也不說我這病見好,天下做母親的哪有不關心自己女兒的,合該母親來瞧瞧我,皇上不許人來驚擾我靜養,那麼讓花宜漏夜去請母親和九王妃入宮,先去儀元殿求皇上允許探視我。」我緩緩閉上眼睛,「萬一皇上真真動氣要殺我或者廢黜我,也算是能見母親和妹妹最後一面了。」
槿汐聞言不禁傷感,只好極力陪笑道:「皇上哪有不肯的,自娘娘入宮,即便有孕生子時老夫人也很少入宮,總不曾與皇上碰過面,岳母的面子皇上總是要給一次的。」她停一停,「娘娘說得對,終歸還有九王妃呢,皇上總不好駁她。」
玉嬈,何曾只是有玉嬈。
溫熱的水氣將我溫柔包圍。其實,更像是個無處不地無法逃離的陰影,唇角泛起一個冷淡的弧度,我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臨近天亮的時候,東方露出一絲魚肚白,然後是漸漸地柔膚粉,淺桔黃,蝦子紅,一抹一抹映照著澄澈的藍天。
我隻身站在儀元殿中,一襲梨花青雙繡輕羅長裙,裙擺上的雪色長珠纓絡拖曳於地,天水綠綾衫上精心刺繡的纏枝連雲花紋有種簡約的華美,夏末穿的衣料尚自輕薄,薄薄地附在身上,附得久了,像是涸轍之魚身上幹的粘膜,作繭自縛。
玄淩並沒有說話,只是他的目光那樣冷,那樣遠,仿佛渾身上下都透著寒氣。
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是該死,但罪該萬死的並非這件事………」他沒有說下文,我明知卻也不問,只是那樣默默地垂手站著。
甫天亮的時分,因著殿中深闊,光線依舊有些晦暗不明。近旁的高幾上供著一束新折蓮,推動著我逐漸向前。我靜靜地望著他,「臣妾見罪於皇上,實不敢再為自己求得寬恕,只望皇上垂憐臣妾老母幼妹,她們已在殿外求見了半夜………」
清涼的晨風透進一絲半縷女子的嗚咽之聲,隱隱聽得是玉嬈的聲音,「公公不必動了,皇上若不得空,我與母親再等就是。」
李長的聲音又是焦急又是無奈,「唉喲,王妃再這個樣子,九王怪罪下來老奴怎麼擔當得起。」
玉嬈顧然是急了,她手腕上的銀鐲扣著殿門有清脆的聲響,她道:「姐夫!姐夫!姐姐病重了那麼久,您讓我和娘親看看她!」
玄淩眉心微微一動,顯然是被玉嬈所求打動。我哀婉求道:「皇上隨便尋個理由打發了玉嬈和母親就是,臣妾實在不忍心讓她們傷心。臣妾錯得再多也好,但請皇上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
他瞥我一眼,冷冷道:「你既病著就不該現在見人。」
我會意,攪裙快步行至禦痤的六扇「八駿」屏風之後。玄淩揚聲道:「請老夫人和九王妃進來。」
我喉著驟然有些發緊,不自覺地收了收臂間的銀線流蘇,似要尋得一些讓自己覺得安全的東西。
我從來未這樣緊張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或許,這將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場豪賭。
驟然打開的殿門似湧進一天一地的明光,照得殿中的人一瞬間幾乎睜不開眼睛。玄淩微眯了雙眼,看著逆光中同時步入儀元殿的兩個女子。
二人行禮如儀,玄淩的目光先落在玉嬈身上,不由自主便溫和了口氣,道:「玉嬈,什麼事慢慢說,不要著急。」
玉嬈急得滿面是淚,如梨蕊含雨,「姐姐的病一直不見好,我也很久不見姐姐了,我擔心……」
母親低柔的聲音沉穩打斷了玉嬈的哭求,「請皇上許臣婦見一見淑妃罷。」
母親一直按規矩低著頭,她是有年紀的人了,夏日衣裙的裙擺極小,跪下時有些不大方便。玄淩仿佛過意不去,堪堪想要使喚人伸手扶住了,口中倒是客氣,「甄夫人不必行禮了。」
玄淩的視線恰恰落在母親微抬的面龐上,他神色劇變,肩膀微微一震,整個人頓時怔在震動與驚喜,仿佛失去許久的珍寶,突兀地再度出現在他眼前。玄淩幾步跨到母親面前,盯著她的臉,幾欲在她面上挖出無數熟悉的往昔來。
玉嬈滿面疑惑,尚不知發生何事,母親亦是驚魂未定,不知玄淩何以突然失態。
我幾乎要躍出喉頭的一顆心驟然穩穩地落回了胸腔,三魂七魄歸。我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滿眶眼淚便再也控制不住。
良久,只聽得玄淩「啊!——」的一聲,伴著深深的失望,凝成一句長長的歎息,無限幽遠哀涼地割裂彼時初見時的驚喜。此時玄淩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見他團福刺繡龍袍上的金龍用上好的金絲線密密織成,那金絲線不知為何不直浮動著,上上下下,仿佛夕陽下一池隨風顫動的金光,碎碎的,碎碎的,紮人的眼睛。仔細留神之下,才發現他的身子原來和負著的手一樣一直微微顫抖著。
母親尚不知何事,只得大著膽子求道:「是否淑妃在病中神志不清得罪了皇上,若真如此,還請皇上念在淑妃待奉皇上十餘年的份上,寬宏大量勿要責怪。」
玄淩的聲音有幾分恍惚,怔怔地道:「你是誰?」
母親與玉嬈面面相覷,只得答道:「臣婦甄遠道之妻甄雲氏。」
玄淩緩緩退開兩步:「你多大了?」
玄淩的問話極突兀,玉嬈的臉都白了,又驚又疑,然而君王的話不可以不答,母親倒也神色從容,「臣婦年過半百,今年正好五十。」
「年過半百,年過半百………」玄淩低低呢喃,「你若還在,也會是她現在這個樣子吧……」他的神智漸漸清醒,勉強笑道:「夫人保養得宜,望之如四十許人,所以朕冒昧問了一句。」
母親微笑恬然,是最合宜的大家風度,進退得宜,「皇上稱讚,臣婦實不敢當。」
從屏風後頭望出支,逆光中母親與玉嬈如一對雙生的芙蕖開在朝陽明光下。如果說玉嬈是一朵初初展開花苞的含露香花,韶華盛極,母親便是盛極已生凋零意,芳華刹那,紅顏彈指老,細看之下也多了風霜侵染之意。
除了一雙眼睛,玉隱是更像她的生母何綿綿的。而我們三個女兒之中,玉嬈長得最似母親。彼時二人並肩而立,玉嬈便活脫脫是母親少女時的影子,臨水照花,如倒影般相似。
其實父親被貶蜀地這幾年,母親亦受了不少苦,老得有些厲害。若站在玄淩方才的位子細看,即便再好的脂粉也已經遮掩不住母親下垂的唇角,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髮與鬆弛的臉容。
我輕輕倒吸一口涼氣,玄淩處處厚待玉嬈,不外是因著她那樣像年輕時的純元皇后。
紅顏如花又如何?時光的手如此公平,拂過每個女子的臉,並不偏愛半分。于母親是,于我是,於玉嬈是,于純元皇后亦是。
我緩緩地溢出一縷苦笑,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若真白頭偕老,于玄淩,於純元,或許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玄淩的口吻極和氣,「老夫人要見淑妃自然無妨。只是淑妃早起才服過藥,只怕現下還睡著,夫人與小姨先去德妃處寬坐,等下淑妃要醒來,朕會立刻派人去請夫人。」
玄淩道:「夫人似乎極少入宮,朕從前不曾見過。」
母親溫婉而笑,「臣婦一直體弱,又不甚懂得宮中規矩,所以甚少入宮。有時來探望淑妃,也只是隨眾人一起才有幸遠遠地得瞻龍顏,實在是臣婦福薄。」
玄淩和言道:「老夫人客氣了,淑妃是朕的妻子,老夫人便如朕外母,一家子總該時常見見,共敘天倫才好。」
母親和顏悅色地答著話,進退之度十分合宜。我怔怔地想起幼時,大約是五六歲的年紀,純元皇后初初有孕,宮中命婦夫人、京中官員家眷皆往中宮相賀。人盡皆知,那是嫡子,乃為國本。
本是普天同慶的日子,母親回來卻有些不怏怏,父親問起時,母親只是笑言,「人人都說我與皇后長得相似,只是年長這些歲數。」
父親是何等機慧之人,旋即道:「以後無事不必入宮了,免生不虞。」
那時我還極小,只曉得伏在母親膝蓋上把玩著她束腰的絲絛。年紀漸長,早已忘了這樣的話,入宮後幾度浮沉,母親卻極少來探望,偶爾來一次,也趕在玄淩來時先走了,更不去拜見皇后與太后,我偶有疑惑,母親也只是笑言,「母親不太懂規矩,別見罪了尊貴之人。何況母親若常來,總有人會有閒話,說你恃寵而驕,處戚來往總是不好。這些你都要記得,要會避嫌。」
要會避嫌………是的,母親是那樣清醒而自知。所以,她與爹爹這般相敬如賓,這麼多年,除了外頭的何姨娘,府中的姨娘不過是擺設而已。
我緩緩捂住自己的唇,失力般倚地屏風上。屏風底上鏤著滿滿的西番蓮花,那樣的富麗的花朵,一瓣重著一瓣,深紫紅的底子,用金粉細細勾畫了密密匝匝,晃得人滿眼生暈,都是那樣炫麗的一片連著一片。
世事如此,我從來不能逃脫,更不能怨恨純元。
良久,我緩緩步出,自幼練成的蓮步姍姍,軟底珍珠繡鞋踏在漫地金磚上寂寂無聲。他見我出現並不驚疑,只是伸手緩緩撫上我的臉,「嬛嬛,朕忽然發現一件很要緊的事。」
他的手指那樣涼,像是寒冬臘月在冰水裏浸過一般,我只道:「什麼事?」
他並不答,只是和攬我入懷,「無事。你無需明白。」
我輕輕「嗯」了一聲,「四郎,臣妾有大罪,你如何懲罰都好,只別氣壞了自己身子。」
他靜靜片刻,只是摟著我,似要從我身上覓得一點可以支援他的力量,「塞外風霜大,是朕為難你了。」
我低柔一笑,「臣妾那日害怕得緊,可是後來玉姚來了,玉姚比臣妾年輕,瞧摩格的樣子像是極喜歡她。」
他輕輕拍著我的肩,「都不要緊,你平安歸來就好。」他看我,「既然是你妹妹去和親,摩格也無異議,便罷了吧。往後的事再從長計議。」
我點頭,他亦不再言語,我想了想終究是不放心,「多謝皇上遣六王帶兵來救臣妾。」
他一言不發,雙目微闔,似乎是沒有聽見。明亮的天光一絲一絲照在他的面上,他神色極沉靜安詳,只是眼角,緩緩溢出一滴濕潤的水珠。
這是第一次,我見他如些失態落淚,疲倦到不能自己。
我掩住面孔,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四十四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
窗外一縷銀白色月光透過花樹,千回百轉照進來,到了天明時,有換做一抹明澈而蓬勃的陽光,寂寞空庭也好,繁華宮苑也好,哪怕我已經站在了整座後宮的頂峰俯瞰眾生,但心,卻似一尾魚,靜靜的沉到了紫奧城的海底,接著漏到了海底的一縷光線,看著時光寂靜而清冷的流過。
我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後宮的生活。不再像年輕時候一樣執意于君王的情愛,依賴于君王的寵倖,以及那些所帶來的榮華富貴,我更習慣看著比我年輕的嬪妃們,那些花一樣的女子費盡心思奪著玄淩有限的寵愛,分享著那些榮光。
我逐漸有些老了,但玄淩的對我的眷顧並未減去多少,並且更厚待我年邁的父母,即便胡蘊榮因著玄淩的寵愛而被冊立為賢妃,我依舊是高高在上的淑妃,地位巍然不動。胡蘊榮因年輕貌美的肆意張揚,我顯得過於安靜了,安靜料理著宮中事務,安靜撫育著子女長大,閒時,與九王相熟識的嬪妃們飲茶談天。
如果不出意料,我相信我這樣的生活會一直過下去,知道我成為太妃,或者太后。
自然,我的日子裏還有讓我更覺新鮮與滿足的事,那便是雪魄。
那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膚色凝白晶瑩如月下聚雪,並且,她很愛笑,笑起來笑容清澈,方佛白雪融融上一朵含苞的紅梅漸漸綻放。
孩子,一天天地長大,日子也一天天的過去。
偶爾的深夜,玄淩在儀元殿東室臨幸著飽滿的如嬌花般的年輕女子,我在西室幽幽燭下批閱著一本又一本的奏摺,我得生活不算是坐井觀天,至少,每隔數月我便能在奏章墨蹟的甜香中接到玄清近來的生活。
那次的事之後,他並未再回京,而是自承擅自領兵之罪,要求戍守邊關受風沙之苦自懲。
他戍守雁鳴關六個月,赫赫不敢進犯。
他巡視邊境,步履一直從雁鳴關到達生母的南詔百夷。
玉姚在一年後產下一女,她性情溫婉不失堅毅,甚得摩格喜歡,正巧東帳關氏朵寧個病逝,摩格便將眾妃中唯一無子的玉姚從西帳闕氏升為赫赫大妃,那一年,玄清代表大周送去賀禮。
雁鳴關中,他與將士一同戍守邊關,鐵甲之上積雪三寸,甚得將士敬佩。
他戍守邊境,於將士同飲同寢,並不因為親王身份略生驕矜,將士愛戴,無一不服。
他治軍嚴明,不動百姓一縷麻,一根草,人稱賢王
他尊重赫赫,安撫百姓,邊境祥和,互市興旺,百姓安居樂業。
無數個夜裏,在我侍寢的夜晚,下著雨,或者有清明的月光朗然照地,我披衣起身,在雕著鴛鴦蓮鷺的創下臨風而立,希望自己能借一縷自北吹來的風聽到他的聲音。或者感受多些他的氣息。床邊懸著一副卷軸,缸底撒金粉,濃墨重彩的寫著一行字,「花好月圓人長久」,花好月圓易得,而人,卻不能長久相守了。但至少這樣的夜晚,是我與他共同擁有的。
只是良久,耳邊只有玄淩沉穩的呼吸聲,綿綿的,與我最接近。
而玄淩每每見到這樣的奏摺,安心之餘不免蹙眉煩心,「玄清這不是收買人心是什麼?」
我不敢勸,亦不敢出聲,太平行宮的變故之後,玄淩其實很忌諱我提到玄清的。他又指著一本玄清上書恨聲道:「他又要為將士提出要增發軍餉,讓將士吃飽穿暖,難道朕平時苛待了邊關將士麽?」
到底是隨侍在側的羽貴嬪聽不過耳,捧了一碟子細巧點心上,柔聲勸道:「六王這樣提議,也是希望邊關將士感念皇恩,更效忠皇上。」
玄淩聞言只是冷笑,:「感念皇恩還是感念他求取皇恩?是效忠朕還是更效忠他?」他打量羽貴嬪兩眼,「朕想起來了,你出身清河王府,自然是要為他說話。」他上前兩步,一把抓住羽貴嬪柔弱的肩,喝道:「你是否入宮之前就與他有了私情?」
羽貴嬪嚇得面無人色,嚶嚶哭泣:「臣妾自入宮來一直隨侍皇上,忠心不二,怎會有私情?」羽貴嬪何曾見過玄淩這樣的疾言厲色,嚇得癱軟在地上,拼命磕頭:「臣妾于六王絕無私情!
還請皇上明察」直到她潔白的額頭磕出血來,玄淩尚不解氣,喝道:「去,朕不願意再見到你,他求朕軍餉,朕也不會叫他如願以償。」
自此,盛極一時的羽貴嬪失寵,玄淩的性子越發多疑,嬪妃們也不敢多言政事,倒是胡蘊蓉越來越…得玄淩的寵愛。
兩年後,玄清再度為邊關將士請求,極言邊關苦寒,勸玄淩春風亦該度雁門關,玄淩只是反復沉吟,召他回京述職。
再度見到他,是在春末夏初的時候,因著暑期早生,便早早在太平行宮住下,因著春光尚未收歇,翻月湖荷花便已美的鋪天蓋地,紅紅白白,嬌嬈的人難捨難分。
靈犀素性喜歡荷花,便牽著我的手一同要去,靈犀又極安靜,即便喜歡什麼也從不大聲嚷嚷或苦求,只拿一雙水銀丸似的明澈雙眼定定望著你,叫你心軟。
這一日午後,攜了靈犀得手,抱著雪魄緩緩沿翻月湖而行,過了翻月湖上的鏡橋便是幽風橋,橋下荷花最盛,極目便是潔白新荷,在翠色出傾的荷葉下開了一蓬又一蓬,如此清新色彩,反比濃豔光華更叫人心曠神怡。偶爾有一隻紅蜻蜓輕巧落在了枝枝綠葉上,靈犀不由歡喜道:「蜻蜓,紅蜻蜓―――。」
湖光在豔陽下折射出金燦燦的水光耀人眼目,我睜不開眼,只問道近旁素馨,茉莉,含笑錯落綻放,香氣沁人,逐漸掩蓋了荷香清芬,不覺道:「這裏不該是種這些香花的。」
方佛有聲音在近旁了,溫和道:「荷花的香氣已經足夠清怡,再種別的花,反而亂了氣味,不夠純淨。」
這樣熟悉的預期,在心裏輪回了千萬次都不止,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他的氣息陌生而熟悉,整顆心前所未有的安定了下來。
我睜開眼,他站在光線的盡頭,恍若從雲中來,靈犀辨認了片刻,試探道:「六王叔。」
他彎下腰來,眼睛成了彎彎的兩萬新月,笑到:「靈犀這樣大了。」
他黑了,也瘦了,素日溫潤的面龐被邊境的風刮得菱角分明,雙眸似凝聚了邊地如鉤冷月的精銳寒氣,更添了幾許剛毅,因是入宮,他已經卸下了重甲的生鐵之氣,只穿了件簡單的米白色軟綢的長衣,袖口處綴著些許緹色萬字刺繡,還未來得及洗去眉眼間的僕僕風塵。
隔了這麼長的日子,幾乎要望穿秋水,終於再度與他重逢,那樣突兀的,前塵往事紛紛遝來,隔著重重時光與歲月,讓我且喜且悲。
我輕輕道:「早聽說六王要回來,卻沒想到那麼快」
溫淡的陽光明媚的覆過他清爽的眉眼,他看著我,足足有一刻,:「久未見淑妃,別來無恙?」
太平行宮一花一木,青山碧水,花香清嫋,碧枝徐垂,都只是舊時光在眼前,我極力忍住喉頭的哽咽,溫婉到:「托王爺的福,一切無恙。」
他看著我懷中熟睡的嬰孩,溫和道:「這是雪魄帝姬吧」他注目懷中嬰兒良久:「長得很像你。」
靈犀攀著湖邊的一株昌蒲,笑吟吟到:「是呢,妹妹已經十四個月了。」
玄清聞言一愣,目光猝然看向我,似有探尋之意,我明白他的疑惑,極力壓下心中忐忑於驚動,只是一笑:「皇上很疼愛這個小女兒。」我目光恬靜,「本宮已生有三女,王爺卻還只有一個小世子,兒女緣分尚不足呢。」
她眉眼略略低垂,似白鳥收攏了光潔的翅膀,只是淡淡一笑相對,我道:「如今澈兒也很大了呢,王爺看見了嗎?」
他撫摸雪魄如蘋般紅潤的臉龐,口中道:「回府換衣裳時看了一眼,玉隱領著他在王府外等候」,他淡淡一笑,「的確長高了不少,可見玉隱很疼他。」
我心中觸動,輕聲道:「玉隱是位好母親。」
他未及達,只是微笑看著雪魄,許氏感知到他愛憐的目光,雪魄安靜睜開眼來,轉著黑葡萄般的瞳仁好奇看著玄清,須臾,露出一個極甜美的笑容,靈犀亦笑,拉著我的群搖一搖,「妹妹很喜歡六王叔呢。」
玄清朝靈犀笑著眨一眨眼睛,我心中一軟,生出無限溫暖繾卷之意,手中微微一松,玄清已經把雪魄自然而然接在懷中,他似抱著塊寶一般,小心翼翼的,口中溫柔的哄著,雪魄笑得很高興,歡快的笑聲似三月懸在簷間的清脆風鈴,叫人心生愉悅。
「翻月湖蓮花依舊,你已經又添一女,可見你在宮中過得很好。」他的聲音似柔軟展開的一匹絹綢,溫暖而平靜,「我很放心。」
「多謝王爺。」我轉首看著滿湖新荷迎風輕舉,「沙場刀光劍影,邊關風霜苦寒,玉隱每每說起,我們都很不放心。」
他以溫和的眉眼了然我語中不動聲色的關懷,「多謝淑妃,我回去會叮囑玉隱,要她一切放心。」
他未再多語,只是抱著雪魄低頭逗她笑。我心內平靜而震動,忽然很享受這一刻的溫馨與平和。予涵與靈犀幼時他都無機會抱過,唯有雪魄,雪魄最有福氣,「淑妃娘娘萬福金安。」
我的寧和愉悅在一瞬間被李長慣熟的尖銳聲音劃破。
他滿面堆笑站在我的身後,打趣道:「怪道皇上左等王爺不來右等王爺不來,原來被咱們的雪魄帝姬絆住了腳。終是皇上讓奴才來請您了呢。」
玄清微微失色,頗感歉然,「那本王即刻就去。」
他將雪魄送到我手中,繈褓下相觸,他的指尖略有些冰,輕輕的碰到我的手腕,我單薄的皮膚下淌著溫熱的氣息,手腕之上,懸著他送我的珊瑚手釧。
他告辭,李長跟在他身旁絮絮道:「皇上手足情深,所以特地叫奴才來看看」,他絮絮著,目光卻悄悄的傳給我一個憂慮的眼神,緊跟著去了。
第四十五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
一夜無話,只聽聞玄淩留了玄清一夜,把酒談心甚歡。宿醉後的玄清亦被留在水綠南薰殿的偏殿睡下。
待到午睡起來,小廈子來傳我,道:「皇上在水綠南薰殿等候娘娘呢。」
這樣倉促來傳,我只得勻面梳妝,匆匆往水綠南薰殿去。舊居宜芙館與水綠南薰殿相距並不遠,只是小廈子難得的面色凝重不言不笑,不覺叫我心生揣度。待道了殿門前,只見重重湘妃珠簾低垂,李長趁著請安的間隙悄悄在我耳邊道:「昨兒皇上與賢妃瞧見了。」
不過短短十個字,我未及詢問詳情,一顆心,已沉沉墜入冰雪之中,遍體發涼。
玄淩一人臥在涼椅上,並未因我的入殿而起身。我如常斂衣,如常行李,如常問安,他並未轉身,只含糊道:「恩,你來了。」
我並不敢多話,只在他身邊靜靜坐下,塌邊擱著一把障面用的團扇,不知是哪個嬪妃留下的。我只依稀覺得眼熟,扇柄是鎏金鏤空的雕花,垂著杏子紅的流蘇,極明豔的顏色,扇面做成了盛開的蓮花形狀,蒙著素紈,上面繡著連綿不盡的「遠山含煙」圖,徹徹底底的綠色深淺不一,看得久了,眼前會微微發暈。
我見玄淩只是閉著眼,額頭有細密的汗珠不斷沁出,隨手撿起那把扇子,輕緩地替他扇著,溫柔笑道:「四郎睡的好熱,看滿臉的汗……」
玄淩霍然坐起,只朝我瞪了一眼,狠狠一掌打在了我臉上。
這一下猝起突然,我痛得臉頰一陣發麻,眼前金星亂晃,登時怔在了當地。侍奉他多年,這是我第一次挨打,甚至連從來被他禁足宮禁,亦未曾受過他一指頭。
忍著淚,我伏下身道:「皇上要打,臣妾不敢多言,只是臣妾做錯了什麼?還請皇上明白示下。」
「明白示下?」他滿頭滿腦的汗,唇角浮上的冷笑與這溫煦的季節全然不符,「朕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撫著臉頰熱辣辣之處,含淚仰起頭道:「臣妾以為事無不可對人言,皇上但說無妨,臣妾洗耳恭聽。」
膠凝的氣氛微微叫人窒息,玄淩微微地眯著眼睛,有一種細碎的冷光似針尖一樣在他的眸底刺出,「昨日在御苑,你和玄清做了些什麼?」
我心頭一震,急忙靜下心氣,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御苑中人來人往,皇上以為臣妾能與六王做什麼?不過偶遇六王,互相問了安好,六王又很喜歡雪魄,抱了會兒。」我想一想,「親王抱帝姬或皇子雖然不合規制,可是六王風塵僕僕歸來,她抱過雪魄,臣妾也無從勸阻。」我心底一酸,「畢竟雪魄是六王的侄女,臣妾也不能罔顧叔侄之情。」
他靜默片刻,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叔侄之情?也能讓你與他含悲含喜說上大半日話嗎?你真當朕什麼都看不出來!當年太后與……」他滿目怒色,生生忍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我心頭大震,終於明白是什麼事讓他耿耿於懷——昔年攝政王與太后只是,玄淩不是不知!我沈默與他對視,靜靜道:「臣妾含悲含喜,亦是為了玉隱,她不比臣妾日日有夫君陪伴,只能守著孤燈日日夜夜盼六王回來一敘夫妻之情,玉隱是臣妾義妹,臣妾關心她也是情理之中。」
他冷笑,握住我下巴的手指加了幾分力道,「到底是你盼著玄清歸來還是玉隱,你自己心中有數!」
下頜隱隱作痛,我直視他的目光,「說實話,臣妾並不希望六王歸來,因為六王回宮,皇上性子喜怒無常,疑心妻兒,合宮不得安生。」我索性一氣說出來,「皇上曾為珝貴嬪一句勸說而冷落她,如今又要為六王與臣妾閒話家常而疑心臣妾,皇上若有真憑實據,大可廢黜臣妾,臣妾絕無怨言!」
「真憑實據!」他鬆開握住我下頜的手,「他當年率軍不顧一切從摩格手中救你回來,你當真沒有絲毫感動?」
我以茫然與詫異迎上他冰冷的雙眸,跪得生疼的膝蓋一軟,顫聲道:「不是皇上派六王來救臣妾的麼!」
玄淩微微愕然,旋即平靜下來,眼底那種寒冷逐漸融化,「當然,是朕吩咐他的。」
我「哦」了一聲,只是詫然,「若皇上是派李長前來,臣妾難道也要為李長感動,當然是感激皇上用心良苦!」我假意道:「何況臣妾至今深怨六王,怎容許玉姚跟隨大軍而來,以致摩格看重玉姚奪去做了大妃,臣妾生生失去胞妹,如今數年也見不上一面。」
有須臾的沉靜,聽得風聲漱漱,撩撥窗外密密匝匝的荷葉,輕觸有譁然聲。他的神色逐漸溫和下來,伸手撫摸我被打的腫處,問:「疼不疼?」
我索性紅了眼圈,指一指心口,「這裏疼。」
他摟住我的肩膀正欲安慰,忽然又冷了臉色,「你既怨他,怎的又與他說那麼久的話?」
我垂下臉低低啜泣,「當年臣妾深受華妃之苦,為了政事臣妾亦能忍耐,如今六王再不好也是臣妾的妹夫,皇上的手足,臣妾怎會不識忍耐,做好場面功夫!」
他一怔,神色又柔和些許,起身從榻前的景泰藍大甕裏取出幾塊半融的碎冰,他手勢溫柔,輕輕在我腫起的面頰輕敷,那冰塊的寒意極冷極冷滲進肌膚裏,激得我汗毛倒豎,毛骨悚然。
玄淩的手勢輕緩,那觸肌而化的冰水涼涼地從面頰滑落至脖頸,冰涼的一道滾落,連他的聲音聽在耳邊有些恍惚,「朕不能不忌諱他,從小,父皇就最疼老六,數次要立他為太子。若非群臣反對,今日坐在朝堂御座上的人就不是朕了。何況詩書也好,騎射也罷,父皇悉心教導,自然每一樣都勝過朕。如今,他又手握兵權,萬一他起了汝南王昔日之心……朕不能不防!」
我心中一陣陣發寒,寒得生出屢屢生疼意味,「皇上,六王不會!」
他猛地將手中冰塊用力一擲,那冰塊骨碌碌滾了出去,留下一滴散碎的冰珠與水痕,反射著外頭雪白天光,似有刀刀寒影。他面容深沉,斥道:「你不是他怎知他的心思,難道他有什麼心思都對你說!朕早就知道他對你別有心思!」
我忙跪下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揣度著六王素來對皇上的恭謹……」
「再恭謹的人手裏有了兵權也會生異心,何況父皇本就屬意過他當太子,難保他不對皇位有覬覦之心!」他面色陰沈不定,眼中閃過狐疑的幽光,冷然道:「何況皇家本無手足之情,唯有君臣之分。朕說句不好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宛若被人當頭灌入千年冰水,那透骨的寒意迅即從腦海蔓延到四肢百骸之中,我凍得手足發麻,不能動彈,只覺得無數冰冷長針鋒利地刺入腦中,痛得我無法思考。我本能得喊:「皇上!六王是您親弟弟——」
「當然朕決定與母后爭得皇位的時候,就已經忘記了他是朕的弟弟,這些年來朕厚待於他,已經是格外恩賞了。」他停一停,整張臉沁出陰隼的殺意,「昨夜與他長談,他與朕談起軍中之事,歷歷可數見解頗深。這個人用得好便罷了,用得不好便是朕的心腹大患,朕容他不得!」
我還欲再勸,「皇上三思,六王身負軍功並無過錯,皇上若要除他,恐怕反而損傷聖譽——」
「淑妃,你做事從來不教朕失望。」玄淩緩緩起身,將一個折疊得精緻的紙包放置在桌上,「所以這次的事朕還是交給你去做,只能成功,絕不許敗。」他溫和地撫摸我的面頰,「你用你的行為告訴朕,你對他並無私心。朕是一定要除去老六的,只是朕想給你一個機會。」
我雙唇微微哆嗦,本能地搖著頭,去抗拒那包致命的毒粉。
他的聲音陰毒而蠱惑,「一切朕都已經安排好了。他此刻在桐台等著朕與他去宴飲,你代替朕去,朕等你的好消息。」
我掙扎著道:「皇上,那麼容臣妾去更衣。」
「不用更衣了。」他伸手為我扶正髮髻上的雙鳳衛珠金翅玉步搖,讓三縷金線串南珠薔薇晶尾墜恰到好處的垂在耳邊,又為我正一正楊妃色暗花流雲紋綾衫,「朕的嬛嬛永遠這樣美,朕若是老六,也會心甘情願喝下你玉手送上的毒酒。去吧!」
我木然被他推著起身,小廈子牢牢挽住我的手臂往桐花台去。玄淩空洞的聲音沉沉在耳後,「事成之後,涵兒會是大周絕無異議的太子,因為他有一位深得朕信任又能幹的母妃。」
回眸的瞬間,光線暗淡的疏影裏,他眸光深邃如無窮黑洞,幽遠難測,隱隱透出一縷暗紫劍光,冷硬銳利,直刺向桐花台方向。
前無去路,後退,亦只有死路。
妃色裙裾散若流雲輕輕掠過漢白玉地面,因著殿中設宴,桐花台的地面皆用清水沖洗過,光可鑒人。小廈子悄然引我入內室,碧玉珠簾子悠然作聲,簾後的他已經肅然起身,正在等候。
「是我。」隔著一掛碧玉珠簾,我用舌尖壓住牙齒的顫抖,溫言道:「王爺不必客氣。」
桐花台殿閣中幃簾已卷,暮光迷離。小廈子上前打起簾子,碧瑩瑩的珠光之後,他著一襲銅色長衣,長髮以金冠端正束起,相視的瞬間,窗外有熏然溜入細竹簾的風,在黃昏的柔光下吹佛得愈來愈溫柔繾綣,像一個柔軟的夢境。
我有一瞬的恍惚,桐花台嘉木繁翠,陰陰如舊,映著暮晚天光,涼風滿袖,牆角夕顏盛開若清雪漫漫,彷佛時空倏然逆轉,又回到初入宮闈的少年時光,還是那年七月末的夜,與他初會於桐花台。
紫奧城的日子綿長地似一縷越拉越長的絲線,在沉溺般的寂寞中,總是常常會想起淩雲峰的那些日子,想起久未謀面的他。那麼久的思念之後,此刻只深切地盼望著,只要永遠不要見他,不要有這樣的相對就好。
小廈子打了千兒陪笑道:「皇上午覺睡得不香,此刻還很困倦,所以先遣娘娘先來陪王爺喝幾杯。皇上更衣後即刻會到來。」
玄清揚起眉毛,問道:「皇兄身子不安嗎?」
小廈子眼睛骨碌一轉,已經笑起來,「皇上龍體無恙,只是天熱貪睡,午後瑃嬪小主又來過。」
言及此,玄清已不好多問,小廈子放下手中的纏絲瑪瑙盤,盤子擱著一把和田白玉蓮瓣酒壺,壺中殷紅的酒水似一泓桃花水,沉靜地蘊著甘甜醉人的馥香。壺上極精緻的蓋帽,以兩瓣和田白玉合在一起,肉眼幾乎不可分辨,總以為是完整的一塊。
他笑容清單若四合的暮光,「有勞淑妃了。」
心頭一陣酸麻,從水綠南薰殿道桐花台,其實不過一盞茶時分的距離,我卻好似走完了半生綿長時光,腳下一酸,幾乎是落在了座位上。
小廈子將酒壺放在我手邊,滿面笑容,「有勞淑妃娘娘陪坐,奴才先去請皇上。」
酒壺的冰涼近得讓我觸手生寒,事以至此了,不是嗎?
我狠一狠心腸,微笑道:「難得與王爺一起飲酒。」
四下已無旁人,唯我與他靜靜相對,他聲音清越宛若初夏蓬飛的草木清新,「你還是喜歡妃色的衣衫。」
幕然想起,那一年桐花台偶遇,我也是穿著妃色裙裾。歲月的巧合,真當是要貫穿首尾嗎?
我凝望窗外素白無芬的小小夕陽,不覺歎道:「桐花台冷寂多年,這些夕陽卻花開花落,依舊繁盛。」
「淑妃還記得我昔日所言嗎?夕顏,是只開一夜的花,就如同不能見光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情事。可是有些情事再不為世人接受再不能見光,照舊在心裏枝繁葉茂,永不會凋零。」
我輕歎:「會不會終有一年有人覺得這夕顏礙眼,會把它盡數拔去,片葉不留?」
「也許會。」他眉眼平和,語意清單而堅決,「即便拔去這些夕顏,開在心裏的夕顏卻是永不會除去的。」
我手指輕按右側壺蓋,只消用一點點力氣,只要一點點,淺紅的酒液流暢滑落杯中,我滿滿斟了一杯,遞到他面前,「這些年,你在邊關辛苦了。」
他的笑意如一縷照霜月光,澄澈分明,「淑妃可曾聽過一句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只要想到千里所共的嬋娟可以照著身心俱安之人,再辛苦又何妨?」他停一停,「入宮述戰之前,我曾去過淩雲峰,一山一水,一切如舊。」
我微微淺笑,「可惜,我此生再無機會回去了。」語畢,我舉起酒壺,欲為他斟滿一杯。
他看著我,「還想過回去嗎?」
「王爺信嗎?我曾數度在夢中回去,彷佛還在昔年,一切未曾改變。只是,夢醒身在深宮,望穿天涯路亦回不去了。」
「你回宮後,我亦曾信馬由韁,每每走到你舊居,總想靜靜待一會兒再離去。清此生最好的時光,盡在淩雲峰了。」
有無盡的溫軟與痛楚,密密匝匝刺入心扉。我無言以對,停下手中舉起的酒杯,悵然望向窗外。
初夏時分,桐花台梧桐翠色愈濃,愈加顯得空庭晚來寂寞,嫣紫粉白的桐花大多已開敗,偶爾有幾多零星綴在枝頭,亦成了殘江蕭條,入夜時分,天空已被哀涼墨色吞沒,行宮各院繡紅的琉綢宮燈一盞盞點起,似天際升起了一顆一顆明亮的星子,又那樣遠,遠不可及。
那是人間燈火,而我卻在地獄徘徊。
窗扇半合,微見台前盛滿初生的清澈月光,十七的夜,圓月也逐漸殘缺下去,無可轉圜。
「還記得那張合婚庚帖嗎?」
我心底幕然一軟,幾乎不能忍住眼中泫然淚依,只得悄悄用絹子拭了,勉力笑道:「記得。」
他微微一笑,「有庚帖,卻不曾飲過交杯酒。」
我全身一震,心頭的絕望與撕裂般的疼痛使我不堪重負,我垂手,雙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淚自目中零落,悄無聲息滑落自己酒杯中。
從未實現過的夢,今日就當是我徹底任性一回吧。我狠一狠心,寬大袖中的指尾輕輕一按壺蓋的左側,酒液迫不及待從蛇形壺口墜落馥鬱香氣。我隱去淚痕,笑靨輕綻若梨花,恬靜道:「好。」
第四十六章 忍把平生話斷腸
他身子微微一顫,彷佛月下的粼波一點,他聲線清潤,「夜風大了,妳去合上窗吧。」
那樣輕切而熟稔的的口吻,彷佛還在那些年月。我心中溫軟到酸楚,盈盈行至窗前,合上窗扇。他輕輕道:「妳仔細看那窗上的圖案,是否極應景?」
窗上雕著繁密精巧的花樣,醉顏紅底子鏤空合歡花圖案,花蕊上描著細細的金粉,即使隔了那樣長的年月,顏色一就鮮亮如初。這樣明豔奪目的大紅金色,是很像婚慶時節的。他繼續道:「母妃喜歡合歡花,所以父皇建桐花台時囑咐窗扇接鏤空此花。合歡,是很溫柔長久的名字。」
我一笑,「你從前的鏤月開雲館不也是遍種合歡嗎?」
他頷首,神色迷蒙而幽暗,帶著晨曦清微的亮色,含笑道:「合心即歡,是不是?我自幼生長於桐花台,直到昭憲太后過世才回紫奧城居住,所以一直只見父皇與母妃恩愛喜悅。」
「我也很羡慕先帝與舒貴太妃的情意。」
他琥珀色的雙眸似被薄薄的霜意覆蓋,父皇再鍾情母妃也不能只與她一人相守。可惜,我也做不到。我對不起靜嫻,對不起玉隱,更對不起你。」
內心灼痛逼迫我放下淑妃的矜持,我急急以冰涼的指間輕輕按著她的唇,「不要說這樣的話,我懂得的。」
他用力的搖一搖頭,「不是,靜嫻其實很聰明,他察覺妳我與玉隱之間的異樣,她很想問我,卻始終沒有問出口,只是漸漸喜歡模仿你穿衣說話。她一直很努力的想討我喜歡,最後,她求我,求我一定要給她一個孩子。」
我屏住呼吸,輕輕道:「玉隱若模仿我,會比她更像。」
他微微頷首,深有愧疚之色,「玉隱,她驕傲而矛盾。她迫切希望像妳而又要躲開憐憫,卻也最怕像你,成為你的影子,使她所獲得的只是我的憐憫。」
肌膚上透出一層一層的涼意,那涼意似從骨髓裏漫出,不可遏止。我淒然唏噓,「或許回到最初,我們都會後悔當日自己所做的抉擇。也許換一條路走,我們都不至於像如今這般困頓其中。」
他深深呼吸,眸中溫潤的琥珀色漸漸黯沉下去,「我畢生唯一後悔之事,是那年去甘露寺宣讀聖旨迎你回宮。嬛兒,那是我畢生不可饒恕的錯誤。」
清澈的酒液應召出我半邊不完整的臉龐,恰如我並不完整的人生。我忍住眼角蒼冷的淚意,靜靜的看著他:「清,即使我心中的風一直吹向你,我也必須逆風而行,世事錯落皆是命中註定,我不會怨恨你分毫。」
他輕輕一笑,眼中悲涼之意卻更深重,「我畢生渴望的人不能得到,卻又辜負兩位無辜女子,的確不堪!」
我挾了一筷子桂花香藕在他碟中,勉力微笑道:「這是在先帝與舒貴太妃昔年情深意重的地方,又是你的故居,何必總說這些傷心言語。」
他白皙的手指把玩著手中的酒盞,盞中酒液卻一滴不灑,他聲音平靜的的沒有一絲波瀾,「我怕再不說,以後會來不及!」
心中悚然一驚,我手中的銀筷倏地滑落,落在桌上相觸時有玎玲刺耳的聲響。如大把芒刺密密錐心,我不由脫口道:「胡說!」
他只是如常神色,唇角揚起輕緩的弧度,「不是嗎?與你相見多半是在合宮飲宴之時,連接近你都十分困難,哪里還能這樣說話!朝宴晚飲,人生數十年,也便這樣過去了,我永遠也來不及對你說。」
我聽他這樣解釋,才稍稍安心,於適和緩了語氣,「都是做父親的人了,說話還是這樣沒有忌諱!」
「我只是怕再錯過罷了。」他容色沉靜如一泊清水,「我幼年時,春夏時節,常見父王與母后攜手賞花,私語連朝。那時棠棣花開如雪,桐花輕紫如霧,只是今年花謝得這樣早,我錯過花期,都看不到了。」
四目相觸,有片刻的靜默。
桐花萬裏路,連朝語不息。
終究,是永世不能達成的幻夢了。就如我與他之間,所得的,永遠只是錯過。
我輕輕搖頭:「我不願聽這個。」
他一笑如雪後出?的明亮日色,「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心酸楚的幾乎被融盡,只餘那些溫柔,溫柔到填補盡此生所有的不足與空寂,我輕綻笑顏,「琴瑟再禦,歲月靜好。」
也許他是極高興,舉杯一氣飲盡,他翻過空盞給我瞧,笑容滿面,「你瞧,我都喝完了。」
我看一眼酒中豔色,橫一橫心,含著愉躍而滿足的笑意,毫不猶豫仰頭喝盡。細如縷的酒液華過喉嚨似毒蛇般靈活,我笑魘如花,亦給他瞧,像孩子般的快樂,「這是交杯合巹,我一滴都不剩下。」
他微微笑著,那樣光明璀璨的真心笑容,讓我生出無限暖意。他頷首,「極好。」
我手垂落,以一種安靜的姿態停駐在微涼的桌面,像一脈潔白的枯萎的細薄夕顏。冰涼的酒液已經灌入我的口,我的喉,最後直抵肺腑,侵入五內。
但這一刻,我滿足到極點,此生再沒有遺憾。
夜涼如翻月湖的水,也是柔柔的,顏色靡豔。聞得風刮過枝頭,聲響清晰,像是黑白無常漸漸逼近的聲音,我貪戀的看著他,意圖記清他最後的微笑。
但願,他不要怪我。
只是良久,滿心肺腑裏只有那種徹頭徹尾的絕望涼意,卻並無任何痛楚襲擊我的身體。我的氣息,依舊平穩而略顯急促。
他眉心劇烈一顫,像是被風驚動的火苗,是欲要熄滅前的驚跳。他向我伸出手來,「嬛兒,讓我再抱抱你。」
是最後他給予我的溫暖吧,也是我最後能索取的。我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像他靠近,有什麼要緊?我快死了,只要他還活著。
我伏在他懷中,他微糧的皮膚再度貼近我的,我的心,整個安靜下來。我滴低的絮語,「涵兒小時候後很調皮,確十分機伶,不像靈犀,自小安靜沉穩。他倆一靜一動,可是雪魄,我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性子,三兄妹中,卻是她最美……」
唇角微微顫抖,我說不下去了,我不能去想,去想我的孩子,我只知道,虎毒不食子,玄淩終究不會為難四個孩子。我閉上眼,似一朵從他懷中長出的柔弱夕顏,往事沉溺漸漸漫上我的心田,「清,我想回淩雲峰去。」
他似再點頭,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的下頷滑落,一滴,又一滴,緩緩墜上我的裸露的鎖骨,洇進素白的蓮花抹胸。
我緩緩伸手去擦拭,柔聲道:「清,你怎麼哭了?」
淚眼迷蒙中我 見指尖的鮮紅,似有一把極鋒利的刀迅即在我心頭狠狠劃過,我痛得猛力抬頭,卻見鮮紅的傷花從他唇角一朵一朵以熱烈纏綿的姿態怒放而下,直至我的鎖骨,抹胸。
我的淚無可止歇地滾落下來,似乎再頃刻間把我整個人燙穿,我驚懼轉首,慌亂的去抓我的酒杯,他眉心因劇烈的痛楚而微微蜷曲,他按住我的手,極力綻初從容的微笑,「不用,我已經換過你的酒杯。」
緋紅的酒液殘留再磁白杯底,尖針似地戳疼了我的眼,我不敢置信,淒聲道:「怎麼會?」
「你我今天是第一天相知相許想許嗎?妳動那酒壺時的不情願我已經看在眼底,即便你手指還籠再袖中,左右之分,我還是能察覺的,一壺酒有毒無毒,宮中的伎倆我未必全然不知。何況皇兄是和等樣人,他讓你獨自前來,我已覺得異於往常。」
他聲音沉重而溫暖,像一床新綿裹住冷的發顫的我,「讓你去關窗時,已經換過妳我的酒杯,嬛兒,我不願妳為難。」
身體中徹骨的寒冷與驚痛逐漸凍成一個大的冰坨子,堅硬的一塊,硬沉地輾在心上,一骨碌,又一骨碌,滾來滾去,將本已生滿腐肉膿瘡的心輾的粉身碎骨。我的聲音不像自己的,淒厲道泣血:「不會﹗明明死的人會是我﹗我死了,你殺出去,總有一條活路。」
他的首緊緊握住我的,「從我把妳從摩格手中奪回,皇兄殺心已起,我早不能逃脫了!」有更洶湧的血從他唇角溢出,他兀自微笑,「我早知有這一天。這杯毒酒,若真是妳遞與我也無妨,那是妳選擇保護自己。嬛兒,從今以後我若不能再保護妳,妳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
我掙紮,「我去叫溫實初,你快把酒嘔出來,溫實初必能救你!」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月色從蒙了素紗的窗格間碎碎漏進,溫柔撫摩上他的臉頰,愈加照得他的面孔如夕顏花一樣潔白而單薄,死亡的氣息茫茫侵上他的肌膚,烏沉沉
地染上他的嘴唇,「宮中的鴆毒何等厲害,一旦服下,必死無疑。」他艱難地伸手拭我的淚,「嬛兒,妳不要哭,等下妳出去,皇兄若見妳哭過,會遷怒於妳。」
「好,我不哭。」我拼命點頭,想聽他的話拭去淚水,可是那淚越拭越多,總也擦不完。
他伸手吃力地擁抱住我,極力舒展因痛楚我扭曲的容顏,「嬛兒,我死後,妳切勿哀傷。妳要答允我一件事,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平安活著。」他的氣息有點倉促,似廉卷西風,落葉橫掃,「雪魄那孩子,真是像妳。妳有妳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活著。」他輕輕一歎,「抱歉。嬛兒,我終就不能在妳身後一步的距離在保護妳。」
我拼命搖頭,「不!不!清,淩雲峰一別已成終身大錯,我求你,你別再離我而去!我是你的妻子,我不願意在宮中,你帶我走,帶我走!」
他無力的手顫抖著親撫我面頰,那麼冷的指尖,再沒有他素日溫暖的溫度。他拼力綻出一片霧樣的笑意,「有妳這句話,我此生無憾!」他的聲音漸次低下去,「我心中,妳永是我唯一的妻子……」
淚水漫湧上面頰,月光白暈暈的,似一口猙獰的利齒,咬住我的喉嚨,痛楚難當。我豁出去了,輕聲在他耳邊呢喃,「予涵,靈犀,還有雪魄,都是你的……」
幾乎在同一瞬,他的頭,輕輕地從我的肩胛滑落,慢慢墜落至我的臂彎。他便那樣無聲無息地停泊在我懷中,在無一縷氣息。
夜風衣點一點銜開了窗子,清冷的月光下見台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藤蔓青碧葳蕤,蜿蜒可愛。花枝纖細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無芳,單薄花瓣上猶自帶著純淨露珠,嬌嫩不堪一握。
彷佛還是他清朗的聲音徐徐自身後:「妳不曉得這是什麼花嗎?」
你再也不會這樣問我了。
他死了。
胸前還有他吐出的溫熱的鮮血,逐漸的,冰涼下去。
和我這顆心一樣,永遠失去了溫熱的溫度。
他死了,這個我愛了一輩子,牽腸掛肚了一輩子的男人。為了我,他死了,死在我的懷中。
我的臉貼著他的臉,許久了,我們沒有這樣接近過。
可是他死了。再也不會和我說話,再也不會用那樣溫和的眼神看著我,勸慰我,再也不會和我寫詩、彈琴、奏笛。
長相思與長相守,終究,是永世不能相守。以後的漫漫長夜,為有長相思催人心肝,如一劑鴆毒,慢慢腐蝕我的心,我的肺腑,把蛀蝕成一具空洞的軀體,永生不得解脫。
泥金薄鏤鴛鴦成紅箋,周邊是首尾相連的鳳凰圖案,取其團圓白首,鳳凰於飛之意,並蒂蓮暗紋的底子,團花緊簇,是多子多福,恩愛連綿的寓意。
合婚庚帖。
玄清 甄嬛
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願琴瑟在禦,歲月靜好
歲月於我,已是千刀萬剮地割裂與破碎,再無靜好之年。可是,我連隨他一起死去都不能夠。
良久,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抱在懷中他的身軀已經徹底冰涼。我冰涼的嘴唇吻在他同樣冰涼的額頭,心痛到沒任何知覺。我失魂落魄地站起來,緩緩打開殿門,一縷月光無遮無攔灑落在我身上,照得整個人如冰霜凍結一般。
百步之外,明晃晃的刀刃之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轉首,四下皆是盔甲寒光。是李長的聲音,他一溜小跑上來扶住雙足無力的我,悲喜交加,「娘娘出來了!」
我一指那些兵刃,問道:「那是什麼?」
李長難堪的低下頭,卻是守衛宮禁的羽林總領夏刈,他雙拳一抱,恭敬行了一禮,「奉皇上密詔,若是娘娘出來便宣讀聖旨﹔若是除了娘娘之外還有旁人出來,那麼無論娘娘也好誰也好,一律格殺勿論!」
夏刈比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我眼前一嘿,玄淩,他果然志在必得,籌謀周密!
我的聲音沉靜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本宮安然無恙,已經出來了。」
夏刈的腦袋往我身後一探,追問道:「那麼……」
我死死咬著嘴唇,半晌,冷冷道:「清河王暴斃。」
夏刈心滿意足一笑,向李長道:「請公公宣讀聖旨。」
李長見他兇神惡煞鐵塔似的一座,也不由打了個寒噤,取出早已備好的聖旨,「淑妃甄氏聽旨──」
我茫然跪下,耳中聽得李長尖銳的聲音一字一字撲進耳朵,「中宮失德,朕遙感六宮無為六宮之表率,朕心特許,冊為皇貴妃。欽此。」
李長扶起我,悄悄拭去眼角淚光,勉強笑道:「恭喜娘娘,這是前所未有之喜──」
「呀──呀──」,有昏鴉撲棱著翅膀飛過沉寂的天空,我清楚地知道,有一種東西,我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李長扶著我往桐花台下走去,口中道:「皇上知道娘娘勞累了,特意在水綠南熏殿設了夜宴等候娘娘。」
夜風甚大,鼓起我寬廣的衣袖,翩翩如蝶,也是死了的,毫無生氣的蝶。一朵紫色的桐花從枝頭輕墜而下,花莖斷處還洇著稀薄而萎黃的汁液,軟軟「撲──」一聲,落在我沾血的懷袖中,我隨手拈起,只覺自己也如這落花一般,再無可依。
我足下一滑,整個人滾下桐花台去。李長厲聲驚呼起來,「娘娘──」
右足的膝蓋痛得鑽心裂肺,我在痛暈過去的瞬間,忽然憶起娘的話。驚鴻舞是要跳給心愛的男子看的。
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舞了。
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清河王玄清暴病亡於桐花台。乾元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清河王大殮,側妃甄氏痛哭靈前,觸棺而亡。
那一日,李長自清河王府回來時仍有滿面淚痕,「隱妃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待到要為王爺蓋棺時,隱妃一頭碰了上去,血濺三尺。當時隱妃還未斷氣,硬撐著爬進了王爺的棺樽,緊緊擁住王爺,再咬舌自盡。咱們這才明白隱妃的意思,是要跟王爺生同寢死同穴,生死相隨。」
彼時我正在佛前念著《往生咒》,聞言心底驚痛,手上一個力道不准,手中的迦南佛珠骨碌碌散了一地。忍了數日的淚終於再度落下,我掩面,失聲痛哭。
大殮後十日,玄淩下旨,清河王暴斃,手足斷折,朕心哀痛,予厚葬清河王夫婦,清河王世子交由平陽王夫婦撫養。玄淩為清河王之死數度痛哭,幾廢飲食,數日間消瘦不少。玄淩感傷玄清戍邊寒苦,積勞成疾,遂下旨增發軍晌百萬兩,六軍縞素,同祭清河王。
聽聞旨意的時候,我受傷的腿已經能緩慢走動。太醫說,行走無礙,只是,再不能舞了,亦不能跑。我只是靜默地站在水綠南熏殿的書房裏,手中緊緊握著無意間看到的一迭家書,在玄淩重重迭迭的書籍之間。
厚厚一迭家書,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玄清親筆所書,慰問王府近況,宮中安好,叮囑玉隱與澈兒要好生保養,一字一語,平淡而溫和,是加長的體恤。只是每封家書的最末,總是以最工整的小楷寫著三個字──淑妃安?
玉隱的回信往往長篇累牘,字跡娟秀,絮絮書寫平安,字裏行間唯見相思。家書的最後,是三字的簪花小楷──淑妃安。
落款,是漫漫兩年的春,夏,秋,冬。橫亙四季朝夕。
無聲哽咽,一層層的悲翻湧上心頭,酸痛不可遏止,淚水潸潸而下。大滴大滴的淚珠灼熱地滑落在皇貴妃明皇蹙金飛鳳華服之上,暈出斑駁的淚痕,轉瞬便淹沒於今絲繡紋之間。
李長悄然站在我身後,輕輕回報,「奴來已經查知,這些家書,皆是賢妃娘娘索來奉於皇上,皇上看過後留檔後再請人摹了王爺字再發去王府予隱妃,隱妃之信亦如是。」
我驀然想起,那日留在玄淩塌邊的團扇,是賢妃胡蘊蓉的。
李長憂心忡忡,「賢妃娘娘志在後位,視娘娘如眼中釘,屢屢暗算,娘娘不能不當心。」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肉中,我不動聲色,淡淡道:「知道了。」
第四十七章 吹簫人去玉樓空(上)
我受冊為皇貴妃之後,固然是權勢傾倒後宮,因著意外的足傷,玄淩亦對我頗多愛憐,然而,我所受的寵愛,卻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對鏡時,亦驚覺自己一月之間的蒼老變化,鬢角的發根隱約可見霜色,整張臉削尖而憔悴,眼角,已有細膩纏綿的細紋橫亙其上,知道此身只是以色事君上,費心保養多年,不過短短月餘,卻仿佛十數年時光從我面容上蟲蟲逃逸而去。
是了,我老了,又有足傷,色衰,自然愛馳。
何況我的驟然衰老,是讓他疑心的,即使衛臨曾數次向他回稟,「娘娘是驚憂過度,足傷疼痛才致使容顏憔悴。」但我在無數次轉身後,感覺到他狐疑的目光如鋼刀,刀刀刮得我背脊發涼。
紅顏未老恩先斷。我了然一笑,這是宮中女子的命數。
笙歌飲宴聖心歡悅,皆在胡蘊蓉的宮中。寵愛,恰如漸漸西移的日光,此刻,正無比明媚光耀的停駐在風華正茂的賢妃胡氏身上。何況,他此刻深得玄淩的信任。
因而,即便有我的皇貴妃身份,宮中權勢最煊赫的,終究是胡蘊蓉。
我默然低首,目光停駐在床下搖頭晃腦的涵兒和潤兒身上,他們的聲音還稚嫩,然而朝氣蓬勃,像新生的草,誰也不能遏制他們的長勢。
我慈愛的微笑,幸好,我還有我的孩子們。
乾元二十七年就越,天降暴雨,連綿數十日不歇,京師如浸在大水中一般,百姓寒苦無依。
已是入秋時節,依舊有雷暴天氣,一日間數度見雪亮閃電橫刺暗沉天空,雷聲如鼓如潮。天象之變,人心莫不惶惶。民間相士夜觀天象之變,皆云是禍。民間眾亂紛紛,最終的矛頭竟指向紫奧城----東方多雨,鉤弋女禍。
彼時,已是欽天監司儀的季維生垂手恭立於儀元殿內,不假思索的加以肯定,「民間相士之言並未有誤,帝都位於東方,連日多雨雷暴,主女陰之禍,至於鉤弋女禍之言,微臣所知,鉤弋夫人,乃漢武帝寵妃,恕微臣大膽,應指皇上身邊的地位極尊貴寵妃,又與玉有關。此女蒙蔽上蒼,故而天象大變加以怒遣。」
玄淩正為天災人禍煩不已,不覺揮手道:「蒙蔽上蒼?朕乃天子,蒙蔽上蒼便是蒙蔽朕,試問朕的後宮,會有誰敢蒙蔽朕呢?胡言而已。」
是蘊蓉嬌俏的聲音甜糯米一般黏人,「那也未必。」
季維生這數月來與胡蘊蓉走得很近,曾屢言蘊蓉有淩雲之象,胡蘊蓉為他維護,也是情理之中。
夜已涼,我牽著潤兒的手立于儀元殿外,大雨如注,雨水沿著殿頂的瓦當激流而下,似密密的珠簾隔住人的視線,朦朧的水霧中望出去,原本朱紅色的宮牆被漫成威嚴的深紅,倒稱的金碧輝煌的宮殿有著水洗後的亮澤浮光,李長滿面為難,搓著手向我道:「皇上囑咐了,與季司儀有要事商談,誰也不得見。」
「誰也不得見嗎?」我悄然一笑,目光幽幽如一息燭火,「那麼賢妃呢?」
李長示意我悄聲,苦笑道:「賢妃娘娘如今得皇上專寵,自然非比尋常。」
是了,自我被冊封為皇貴妃,榮耀無極,掌六宮之事,後宮之事自然皆由我掌握,可出入儀元殿,卻是胡蘊蓉漸漸做的熟慣之事了。
儀元殿近在眼前,可以隱約聽見裏頭的對話。只是,我已是被摒棄在外,不得隨意出入之人了。
我淡淡一笑,「那麼本宮再耐心等候。」伸手挽一挽被水霧濡濕的鬢髮,卻赫然見潔白指尖赫然呈現鴉翅般的黑色,才苦笑驚覺,原來謹汐細心為我染了兩個時辰的發根已經不起雨霧潤澤,被化開了少許。
豆大雨珠滴在漢白玉臺階上,劈啪作響,像一個個爆栗的聲音,激起無數雪白水花,潤兒看著我,輕輕道:「母妃,我好冷。」
我溫文的笑,愈加握緊他冰冷的小手,彎腰緊緊擁住她,「是母妃不好,出來時不及為你多添件衣裳,等下回去母妃就親手幫你穿上,好不好?」
我心下一酸,不知今日過後,潤兒還能否鞠養在我的身邊。聽聞蘊蓉已數次相玄淩提出,「和睦年幼無伴,而皇貴妃多事辛勞,想把予潤接到身邊撫養。」玄淩未置可否,然而胡蘊蓉眼下最得玄淩信任,再多求幾次,玄淩未必不允。
蘊蓉從未想過要撫養潤兒,最近時常提起,不過是志在后位而已,無子的蘊蓉一旦撫養皇子,便是登上后座的有力一舉。
我歎氣,輕輕撫一撫潤兒的頭髮,後宮之爭,何必連累無辜稚子,何況,潤兒是眉莊臨終託付於我,我怎可輕易讓他被別人帶走,甚至淪為棋子。
潤兒年幼,尚不懂得這些曲折心事,只是乖巧的點點頭,「好。」他粲然一笑,「母妃天天給潤兒穿衣服,可是很少給涵哥哥穿衣服。」
我俯首吻一吻他光潔的小額頭,微笑道:「因為母妃最喜歡潤兒,是不是?」
他極高興,很響亮的答了聲:「是!」
幾乎在同一瞬間,殿門豁然打開,蘊蓉穿著瑰紅色織金的明媚衣裳,金絲牡丹披帛長長的流曳於殿前,似兩縷金紅霞光自雲端拂過,對比我的明黃服制,愈加對比出我的衣衫呆板和他的年輕貌美。在看見潤兒的一瞬間,她的眸色驟然一亮,含了滿面笑意,彎腰拉住潤兒的手,「潤兒怎麼在這裏?等了許久了嗎?」
潤兒按著禮儀,極恭謹的喚了聲:「賢妃娘娘。」
胡蘊蓉的笑容恰如被烏雲遮住的日光,目光的一斂,很快又笑道:「喚我母妃就好,潤兒可要去母妃宮中玩會兒,母妃宮裏有許多新鮮玩意兒,你喜歡玩什麼?七巧板、木麒麟、蹴鞠球還是風鈴塔?或者你可以和和睦帝姬一起玩耍。」
潤兒低了頭,往我身邊靠了靠,仰頭向我道:「母妃,我們再不會去,靈犀姐姐要找我了。」
我溫和道:「好,咱們見過你父皇就早些回去。」
蘊蓉似是才發覺我的存在,笑容輕輕一漾。「皇貴妃也在,方才沒瞧見真是失禮了。」一抹驕矜之色從他含笑的眼底漫出。「四殿下越來越可愛,難怪皇貴妃鍾愛異常,何時去我宮中常住便好了。」
我不與好賭氣,只是和婉一笑,「潤兒自幼長在柔儀殿,只怕不慣。」
她唇角的弧度愈加揚得高,聲音清亮,「三年五載之後,只怕都慣了。」她美目流轉,掩口笑道:「方才皇貴妃說要見皇上,只怕皇上此刻不得空了,正與季司儀有要事商談呢。」
雨霧如注,激起幾許秋寒,無數水泡在水潭裏浮起五彩流光,旋即被新的雨水打破沉寂,我
沉靜道:「妹妹既這麼說,我也不便進去了。」
我拉過予潤得手轉身欲離去,蘊蓉笑吟吟的看著我,眸色如這陰暗的天空,沉沉欲墜,她的聲音輕柔而隱秘。「姐姐曾經的閨名是不是叫甄玉嬛。」
我淡淡道:「妹妹怎麼這樣耳聰目明。」
胡蘊蓉唇角含著詭秘的笑意靠近我,身上帶著龍涎香潤澤的香氣。「姐姐的三位妹妹名玉隱、玉姚、玉嬈。妹妹才斗膽揣測。」
「只是很早我便不喜歡這個玉字,棄之不用了。」
她的笑意在滿天雨水之下顯得淡漠而陰冷,「可是。姐姐這是甄家玉字輩的兒女,不是嗎?」
下令將我禁足的日子是在九月十四,此前數日,宮中關於「東方多雨,鉤弋女禍」的留言風傳不止,而我舊日的閨名玉嬛二字亦在妃嬪中間流傳開來,而所謂蒙蔽上者,逐漸的連玄額清將我自莫格軍中帶回之事亦被傳得不堪入耳。
李長滿面愁容來宣旨時我正坐於床下刺著一副「柳絮春華圖」,淡淡柳絮輕塵,要用極淺淡的銀白絲線一毫一毫繡在潔白素錦上,看得久了,眼睛會酸痛發花,仿佛是幻覺一般,看著繡像上的嬌豔春花一朵一朵肆意怒放開來。
我神色平淡的結旨,不去覺察李長眸中的憫色,他溫言道:「娘娘自己保重。」
我低頭重新專心於繡像只上,淡淡道:「無妨,昔年貞一夫人亦曾因天象被禁足,後來也能否極泰來。」
李長道:「貞一夫人曾為此事去勸過皇上,只是這雨………」他抬頭看著窗外瓢潑大雨,憂心忡忡,「賢妃娘娘他……」
我啪的一聲拍上桌案,桌上擱著的一把小銀剪子也跳起來,鋒利的剪頭險險戳到我身上,我不顧跟隨李長而來的侍從在外,揚聲怒駡道:「一切過錯都怪季維生巧言令色,令皇上誤解本宮!本宮不能出此未央宮,必定日日詛咒豎子,要其不得好死!」
李長忙勸我低聲。連連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我猶不解恨,「季氏有眼無珠,妄觀天象,本宮定要他有碎屍萬段的那天!」
我再度回宮後一向馭下寬和,甚少有這樣疾言厲色怒駡的時候,隨時在外的宮人侍從無不變色乍舌。
大雨嘩嘩不止,整個未央宮浸在一片嘈雜陰濕之中,靈犀從未見過柔儀殿中如此死氣沈沈,宮人相對垂淚的場景,不免畏懼,水汪汪的眼中儘是欲落未落的的眼淚,緊緊依偎在我身邊。
我緊緊擁住她,面向落著無盡大雨的天空,沉聲道:「不怕!有母妃在,什麼都不必怕!」
自我禁足,宮中妃嬪皆不可來柔儀殿探望,唯有朧月,她貴為帝姬,又生性大膽,常常不顧禁令出入柔儀殿中探望我與幾個孩子,玄淩不忍過分苛責於她,倒也由得他去。
朧月每每來,皆帶了新鮮瓜果糕點分與諸弟妹,偶爾駐足立於我身邊,長久的看我繡著柳絮春華圖,終於,他忍不住出言詢問,「母妃,你被禁足也不焦急嗎?」
我莞爾,「若我焦急,你父皇會解了禁足令放我出去嗎?」
朧月想一想,默默搖了搖頭,又道:「可是母妃只是繡花打發日子,也不會厭倦心煩嗎?」
「不會。」我注視著朧月,目光溫煦如四月的陽光,「你瞧這柳絮,在驕陽下翻飛若清淡梨花,可有多美,柳絮此物,是春日勝景,極受人詠歎,可是此物,有時也會是要人性命的東西。母妃繡這個,是想時時提點自己,事情往往有正反兩面,即使此刻身在逆境亦無須灰心,若在順境得意之時,也莫忘殺身之禍或許轉瞬即到。」
朧月似有沉思之狀,她微含怯意,問我道:「母妃,我也會這樣嗎?」
我含笑握住她的手,「大約不會,因為你是帝姬,這是你比我與德母妃幸運的地方。」我微微沉吟。「只是你要當心,居安思危,才不會招致禍患。」
朧月乖順的點點頭,自從我小產之後,朧月的性子沉靜許多,不復幼年時任性活潑,似一株婉轉的女羅,緩緩長出堅硬沈默的枝葉,她的眸光環顧柔儀殿四周,最後注視著窗外依舊不停歇的茫茫大雨,忽然輕聲道:「母妃雖被禁足,單衣食用度絲毫未損。其實那日李長來宣旨,母妃不該痛駡季維生。如今人人盡知母妃不喜他,
反而賢妃更賞贊季維生了,母妃得不償失。」
「是嗎?」我淺淺的笑,又拿起銀針繡了幾針,轉首看著窗外雨水打損了數珠翠綠芭蕉,不覺自言自語,「雨還是沒有停呢,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去。」我問道:「我被禁足已有幾日了?」
「七日。」朧月精緻的面龐上露出深深的隱憂,「因為母妃被禁足而大雨未停,昨日德母妃聽聞賢妃已向父皇進言,是對母妃懲罰不足才天怒未歇。
」
「那麼他以為該如何?」
「賢妃向父皇建議,廢去母妃位分或是只給母妃更衣或采女的名位。」朧月瞥一眼在旁玩耍的潤兒,不覺微露忿然之色,「她還說,母妃現在被禁足,不應撫養潤兒,她想要帶走潤兒。」
「那你父皇肯嗎?」
朧月緩緩搖頭,神色稍稍鬆弛,「還好父皇尚未答應,只是賢妃一向癡纏,只怕父皇總會有答允的一天,德母妃維持憂心如焚,夜不能寐,想要與貴母妃商議同去為母妃求情。」
我不徐不疾到:「朧月,你已勸告母妃不應怒形於色。那麼你也該知道,身為宮中女子,做人不可顏形於色,做事不可急於求成,否則只是自毀長城。你回去也要勸告德妃,不要為我的事操心。」我招手示意她靠近我,輕輕附在他耳邊道:「此時除了你,誰也沒有辦法。」
第四十八章 吹簫人去玉樓空(下)
數日後的清晨,雨水有漸漸停止的趨向,偶爾有如注的雨水滑落,那是積存在闊葉芭蕉上的殘雨會從青翠的葉尖「嘩」一聲瀝的滿地。
從東方微紫的晨曦中有高貴明黃的燦爛日光照進緊閉的庭院。我抬頭怡然微笑,「皇上來了。」
他含著淡淡的笑意,「朕來了,你不覺得意外?」
「怎會?」我停下手中的繡活,微笑道:「這裏是皇上的家,皇上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臣妾何須意外。」
玄淩好些日子未曾踏足柔儀殿,幾個孩子一見之下,不覺得撲到他的身上,扭股糖似得一個牽著他的手一個拉著他的衣服,涵兒最活潑,一蹦抱住了他的脖子,親親熱熱喊了聲:「父皇——」言未完,淚先落下來。
我溫柔的扶著涵兒的背,微笑道:「男子漢不興哭的,父皇政務繁忙才沒有來看你們,今日不是來了麼。」說罷遞了個眼色給玄淩。
玄淩的尷尬因為孩子的親熱與孺慕之思而被輕而易舉的化去,不覺更生了愛子之情,一手抱了潤兒,一手抱過靈犀,任由涵兒掛住他的脖子撒嬌,只是看不夠似得。他輕聲地問我:「雪魄呢?」
我溫婉道:「前幾日大雨雪魄沒有睡好,此刻乳母抱著哄睡了。」
他哄了幾個孩子去吃點心,才在我近旁坐下。
因為連續近十日的禁足,我在靜養中重新染黑了雙鬢,眼角的細紋因日日以蛋清敷面而退減好些,亦在槿汐的巧手之下用脂粉掩飾的天衣無縫。而因素日無事,我也只穿著顏色清豔柔和的紫綃宮裝,不飾珠翠。玄淩細細端詳我的容顏,不覺頷首,「一別數日,嬛嬛好似年輕許多。」
我扶一扶臉頰,似喜非喜道:「皇上是指臣妾曾老去許多麼?」
他自覺失言,不覺笑了:「沒有,一切如舊。」
我繡了幾針,亦抬首含笑向他,「在臣妾心裏,也是一切如舊。」我揉一揉額頭「臣妾只是覺得今日並未有頭疼之事在屢屢發生,精神也好了許多。」
他頷首,輕輕伸手攏過我,「朕知道叫你委屈了。」
我輕輕綻放笑容「皇上來了,自然是打算不再叫臣妾受委屈了。」
「的確。」他輕輕頷首,眉心微動,怒氣便不自覺的溢出,「蘊蓉,她騙了朕這麼多年。」
映著窗外逐漸清明的曉光,我愕然,「此話怎講?「」
玄淩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擱,「她那塊玉璧……」
在玄淩略顯慍怒的敍述中,我才得知詳情。那日因我被禁足之事,朧月在儀元殿與胡蘊蓉起了爭執,一時失手碰碎了蘊蓉的玉璧。蘊蓉向來視此物為吉物,日日掛在胸前,不肯輕示與人,一時被朧月打碎,如何不大怒,連玄淩亦動了氣,斥責之餘命朧月一定要修補完整,否則一定重重責罰她。
朧月向來被玄淩捧在手心裏習慣了,如何能受這樣的委屈,一怒之下找了宮裏巧匠,皆說只可以金鑲玉之法修補,否則無計可施。朧月只得找到溫實初逼他出宮去尋能工巧匠,溫實初無奈之下找到宮外年資最久的巧手師傅,遞上玉璧之後那師傅竟躊躇不決,溫實初起疑後百般追問,才知這師傅十數年前曾做過一塊一模一樣的。溫實初深知蹊蹺,馬上帶回自己府邸,並在當夜帶他入宮面聖。
我安靜的傍在玄淩身邊,在驚詫之餘亦歎息,「賢妃出身豪貴,何必再有此居心。」
他眼底有冷冽的怒色,「嬛嬛,她居心叵測,十數年前就妄稱握玉璧而生,為了要朕納她入宮。為了與你爭寵奪後位,她竟不惜以厭勝之術詛咒與你,使你病痛纏身,容顏憔悴。」
我聞言不覺大驚失色,「臣妾竟被賢妃詛咒麼?」
玄淩頗有厭惡之色,「朕因她偽造玉璧一事下令搜查燕僖殿,誰知竟在她宮中花木下挖出數枚木偶,那些木偶顯然埋下有些年月,皆以生出苔蘚,上面刻著你與朱宜修的姓名,還插著銀針數根。宮中最忌厭勝之術,她為求后位,竟狠毒至此。」他冷冷道:「原來季惟生所言是指她,什麼東方神鳥發明,一會又成了鳳凰臨位,又與玉有關,無事生非,興風作浪皆是她,還以玉璧之事蒙蔽朕多年,難怪天怒人怨,還敢慫恿朕廢棄與你。」他面色陰沈如晦,「朕以廢去她賢妃位份,降為才人,另居別宮,無招不得外出。」
我默然片刻,遲疑道:「但是,和睦帝姬還年幼,皇上不得遷怒帝姬。」
玄淩微微收斂怒色,頷首道:「朕已把和睦交給燕宜撫養。燕宜性情貞靜,比她更適合養育孩子。」
「經此一事,皇上不宜再有廢棄朱氏另立新后之想了。」我正色起身,肅然下拜,「皇上一日有此想法,難免有人產生覬覦之心。皇上既已答應昭成太后‘朱門不出廢後’,那麼就請皇上明告天下,不再立新后,亦不廢后。如此,後宮才可人心安定。」
玄淩深深矚目與我,似有思慮之意。良久,他俯身看我,「嬛嬛,你真這樣想?」
我仰起面容,坦然回視他,「是。」
他含了一縷微不可見的笑意「可是經此一事,朕以屬意你為皇后。」
我俯首再拜,「臣妾已蒙皇恩殊榮被冊為皇貴妃,實在不宜再受榮寵。何況皇上答允太后之事不宜因臣妾而變,若與純元皇后比肩,臣妾也怕折福折壽。」我輕輕啟唇,道出難言之隱,「皇上破例而冊臣妾為皇貴妃,朝廷中已經物議如沸,司空大人不是屢次進諫了麼?臣妾不願居炭火其上,使皇上為君臣夫妻情分為難。」
他淡淡一笑,伸手扶我起來,神色清遠,「若如此,朕也不勉強你。」他停一停,「不過,你若真有奪后之心,那麼與胡蘊蓉也無甚區別了。」
我淺淺一笑,凝眸與他,「只是臣妾還有一個小小要求。」
他和言道:「你說。」
「臣妾不喜季惟生在宮中。「我沉吟。「畢竟他與胡氏曾往來密切。」
玄淩思量片刻,「他曾考過科舉,雖然和胡氏往來甚密,但也不算偏袒她。你既不喜歡他在眼前,那就放他任外官吧。」
我「撲哧」一笑,側首道:「他其實也不壞,算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到底是皇上愛惜人才,由得他去吧。臣妾只求眼不見為淨。」
數日後日光晴朗,我沿著紅牆朱壁坐轎自德妃宮中回來,正遇上從儀元殿謝恩出來的季惟生,他駐足向我行禮,我微微側目,淡淡道:「恭喜季大人了。只不知皇上給了你幾品官做?」
「從七品縣丞。」
我意味深長的一笑,「比起欽天監司儀五品官職,外放出去可委屈你了。」
他默然頷首,隨即揚眉一笑,「在欽天監,司儀已是最高的職位了,不比縣丞,用心做事總還有些前途。只是微臣不過是有點善觀天象的本事罷了,如何能外放為地方小吏,皇上為難微臣了。」
「善觀天象,能知晴雨,又明人心,已是很好的本事,若再加上為人聰明知進退,更是大有前途。只是本宮總覺得區區一個縣丞有些委屈。」
他一笑,恭聲道:「微臣以娘娘為榜樣,不計較一時得失。多謝娘娘關懷。」
我側首看他,綻放出輕柔若秋光的笑意,「本宮要多謝你才是。一路保重。」
他垂手恭送我離去,亦頭也不回步出紫奧城。
秋風卷起永巷青石板上幾脈枯黃落葉,瑟瑟有聲。我半倚在轎上閉目歇息,感受著宮牆下的風透過輕綃沁上肌膚的微涼。
落葉堆積滿地,落盡翠葉的枝條淒然伸向唯一一線可見的天空,觸目皆是沒有生命的枯黃色澤,一向唯有低等或是失寵嬪妃居住的永巷更見蕭索淒清。
也不知行了多久,只聽一聲清冷如霜的聲音呼喚道:「皇貴妃萬福金安。」
我睜開雙眼,一抹蒼翠深綠撞進眼簾,在朱紅枯黃映襯下的永巷中叫人頓生清新奪目之感。
是葉瀾依。
自玄清離世後,本就喜歡穿綠色的葉瀾依愈加只穿青碧色衣衫,配著月白色紗裙,一應首飾多用純銀裝飾,冷清中更見柔婉。親王過世,嬪妃無需素服,瀾依只是以她的方式懷念著清,何況,自玄清離世,她已經很少願意再侍奉玄淩。
這樣的癡情,我是不能夠的。
我心中募然一酸,溫和道:「灩嬪請起。」
她靜靜神,一雙狹長幽深的雙眸只幽幽看著我,一言不發。我會意,落轎行至她身邊,清婉道:「秋色正好,灩嬪可願陪本宮走走?」
她輕輕搖頭,鬢角吹落的一帶發絲松松落在肩上,須臾,又被風扶至面上吹亂。她恭順的神情與眼中深刻的凜冽迥然不符,她淡淡道:「多謝娘娘垂愛,嬪妾還有事先行一步。」
我瞧她神色如常,以為她已放下了對玄清的傷心,心下稍稍安慰,囑咐道:「斯人已逝,你多多保重自己。」
她原本沉靜著的面容,聞言不覺燦然一笑,露出細白如貝德牙齒,光豔四射,「這個自然,嬪妾是皇上的人,這條命矜貴保重,自是大有用處。」她倦倦打了個呵欠,呵氣如蘭,「長久沒有去獅虎苑走走了,也不知嬪妾從前養的那只豹子多大了。」
我頷首到:「你既有事,先去也好。「
她停一停,「方才嬪妾從儀元殿來,皇上道深秋合歡落盡惹人厭煩,已下旨將鏤月開雲館上所有合歡盡數砍去。」
我心裏狠狠震了一下,憂慮與悲涼齊齊湧上來,似十二月冰水漫便全身,終究,只是未然一聲歉意,「皇上連這些合歡都不肯留下了。」
她輕輕一歎,如煙眉宇間暗含迷茫與愁思,「那些合歡是先帝所賜,意在要王爺年年如意,歲歲合歡。」
那是玄清最當盛時的歲月,亦映著玄淩的落寞與寡歡,是不被父親所珍視的歲月,大約玄淩一生都不願去觸碰的回憶。
「皇上的旨意很對,人都不在了,何來歲歲合歡,砍了也好。」她不在意我微微驚愕的面容,目光輕輕在我面上一挖,不覺輕蔑一笑,「嬪妾曉得娘娘說不出口,也不能說,所以替娘娘說了。」
我心中一松,依舊是嫺靜姿態:「說什麼?」
她靠近我,語不穿六耳,「那些合歡是你冊封淑妃那日他送你的賀禮,是不是?未免你夜夜為此心痛,嬪妾便道自己夜不安寐,要留合歡烹煮療藥。」她扶一扶心口,「還好,皇上同意了,要人把那些合歡移植到嬪妾宮中。」
我深深凝眸,心底生出如水的溫靜安慰,「多謝你。」
她冷哼一聲,別過頭去,曲水發簪上的銀流蘇沙沙的打在她光潔的額邊,有冷清曲折的光澤,「嬪妾是不捨得那些合歡花。」她瀲灩眉眼在我面上含嗔帶怨一掃,驟然化作冷毒利刃,她緩緩吐出幾個字:「別輕易放過他。」
我問:「誰?」
她漫不經心一笑,旋即有柔和的光豔輕盈漫上面頰,「嬪妾是說,胡蘊蓉只被降為才人,未免太便宜了她。」
我悠然一笑,深深頷首,目送她漫步而去,直到她一脈青綠消失與深宮永巷枯葉委地的轉角。偌大的紫奧城,繁華堆砌紅顏天地,只餘她一身淒寒孤影。
第四十九章 瓦礫明珠一例拋
乾元二十八年三月初九,是玄淩四十周歲的天長節,宮中皇帝生辰稱天長節,太后生辰為聖壽節,自皇后圈禁,我被立為皇貴妃後,我的生辰亦許稱千秋節,而今年恰逢玄淩四十一歲聖壽,雖有親王逝世一事,但在群臣奏請之下,天長節依舊是極改奢靡之能事。
三月初九之日,玄淩宴百官司於前朝紫辰宮下,大奏歌樂,傾城縱觀,天下諸州都令宴樂休假三日,在歡慶之宴上,奏慶生大曲千秋樂,丞相領群臣上殿,捧祝皇帝萬壽,玄淩喜賜四品以上官司員金鏡珠,五品以下官束帛,並喜題八韻詩以示群臣。
後宮的飲宴設在明苑,自紫奧城至明苑一路彩坊接連不斷,連綴著彩頭,彩朗,演劇采台,歌台,燈坊龍棚,燈棚無數,一路上,用彩綢結成的萬壽無韁,天子萬年,等大字赫然出現在彩牆上,京城內外,金碧相輝,錦綺相錯,華燈實燭,彌漫周匝,紫奧城及明苑,繡帷相連,笙歌互起,金石相輝,壇霞萬色,開始,樂人先效百鳥鳴,內外靜然,只聞半空和鳴,若蠻鳳羞集,自皇貴妃至最末的更衣,所有妃嬪坐于觀景殿內,有品級的命婦則坐於殿側兩廊,教坊樂等,兩邊對列杖鼓二百面,樂人強琶琵,中場,跳三台舞之扣,小兒舞隊二百餘人進場,紅紫銀綠,色彩斑瀾,年紀不過十二、三,正是最輕靈的時候,裝束得宛若仙女,執花而舞,且舞且唱,最後,宮中歌姬舞伎唱踏歌,奏慢曲子,做百戲,跳賀幫舞,。
歌舞彌漫至黃昏時分,眾人已由最初歡欣漸漸變得疲備,連玄淩也不覺呵欠連連,葉瀾依以泥金合歡扇掩面,輕俏一笑:「皇上若是乏了,不如想個新鮮玩意兒。」玄淩伸一伸手臂,笑道:「豔嬪有何妙想?」她嫵然一笑:「臣妾蒙得皇上寵愛,雖起自微末,卻也享盡榮華,今日來到明苑,臣妾想起從前在獅虎苑馴獸舊事,皇上天長萬壽,臣妾想以舊日技藝博上皇上一笑。」
玄淩思忖片刻道:「不好,虎獸兇猛,萬一傷了你怎辦?」她致道微搖,似笑非笑地望著玄淩:「皇上忘了臣妾自幼與虎豹為伍麼,還是以為臣妾享于安樂,不復往日喬健了。」她忽地一笑:「臣妾所有,不過是取自於皇上,今日只是想為皇上一盡心意,皇上不肯成全嗎?」
姜小媛巧笑看著玄淩道:「聽聞豔嬪姐姐馴獸時最為美豔,才使皇上怦然心動,臣妾無福,一直無緣看見,今天豔嬪姐姐自己肯,倒是咱們眼睛有福了吧。」
玄淩見她執意,也不覺起了興致,便笑道:「好,你去吧。」
葉瀾依眸光深沉如靜潭,翩然起身去更衣,她再入場時已換了一身明麗的青碧色花裙,那色是隱隱有些透明,依稀可見是鏤空融鄉的銀線花紋,修成一朵朵盛放到極致的合歡花,襯著明燦陽光,她滿頭青絲約披散著如瀑布一般,只用新鮮的粉紅花朵和著碎碎的雪色小珠花編成花環戴在頭上。她赤著足,足上束著一串赤金足環,行動時微有玲玲聲,與手腕上十數隻金環遙相呼應,一雙雪白晶瑩的腳步,遠遠望去與她發上雪白珠花並無相異。十個腳趾的趾甲都描作玟瑰紅色,像十朵小小薔微綻放在雪白足上。
京都三月尚有料峭春寒,眾妃見她穿得如此單薄、冶豔,都十分好奇,接著是一隻金錢豹,頭圓,耳短,胸脯寬闊結實,四肢強健有力,全身毛色棕黃鮮亮,油光水滑,渾身均勻,在陽光下泛起油潤光澤,一雙暗綠色的眼睛宛如在墨玉裏的琉璃珠讓人不寒而粟。那一刻全場禁聲,雖然相距很遠,可觀景殿上仍有不小膽的嬪妃嚇得花容月色,直往後躲。
葉瀾依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煙視媚行,極天然嫵媚。她見眾人害怕,不覺輕蔑一笑,說話時,有兩名內監端著肉來,上好的牛肉盛在銅盤中,葉瀾依接過銅盤,隨手取了兩條扔在豹子面前,溫柔撫摸著豹首,低低呢喃著什麼,那豹子似乎知道沒人跟它搶,極悠閒地走過去,慢條斯理地撕咬,雪白微吡的牙和粉紅的舌頭相互碰觸,一堆肉便消失在唇間,她見葉瀾依不再喂,便懶懶地的在原地睡著,一動不動,很是乖馴,好似一雙溫順的大貓一樣。
見猛獸在葉瀾依安撫下如此溫馴,玄淩不覺喝了一聲彩。一時間觀景殿內掌聲如雷,人人贊服,德妃一邊笑一邊向我說:「從來美人見得不少,但這樣的真未見過,一直以為豔嬪冷傲,不曾想有這樣動人之處,我若是皇上,當日也會把她帶入宮中。」此時的葉瀾依,似在做著一件最熟稔的事,悠悠然如一朵出雲丹芝,在一瞬間照亮所有人的眼眸。
她在銅盆中取出一條鮮紅牛肉在半空含笑晃了兩晃,那豹子便前肢發力,僅靠後肢站了起來去舔舔,完全模仿人一般站立。葉瀾依含笑連連含首,一步步向後退著,豹子便步步跟進。
眾人連連驚呼,葉瀾依安撫好豹子伏下,忽地旋身步出鐵櫥,招手喚過侍女,奉上一件錢豹所制裘衣,輕軟厚密,十分溫暖,她柔媚地半跪在殿外,恰恰擋住豹子的視線,她聲線宛轉清亮:「這件裘衣是用金錢豹整張皮所制冬日防寒最佳,臣妾親手製成,還望皇上笑納。」她眉眼盈盈,玄淩十分喜悅,即刻披在身上,果然有不怒而威之氣,神采煥然。葉瀾依微仰著頭,薄薄的雙唇有清冷的弧度,含著一縷安寧微笑,神色恬靜如湖水,她轉身的一刻,我迅速捕後捉到她一抹決絕之色,心中一震,看著她隨手掩上鐵柵大門,疾步上金錢豹的背,玄淩看著她驅使著金錢豹越走越遠,只是沒有動靜,不覺有些著急,披衣向觀景殿外走去。
貞一夫人溫婉勸道:「皇上不宜出去,太接近猛獸實在危險。」玄淩草草點頭,回首笑道:「無妨,那畜牲跑不出柵瀾,且有豔嬪好馴術。」眾人興致勃勃,見玄淩步出,亦大了膽跟隨,期待葉瀾依帶來更讓人興奮的表演。欣妃亦欲起身,我按住她手,笑呤呤道:「姐姐身份尊貴,別跟著那些位份低的宮嬪出去看熱鬧,平白失了身份。我瞧那豹子駭人得很,別傷著了才好。」
欣妃本想去看,聽我這般說,只好坐下。一聲響亮的呼喝聲突起,只是一瞬間,那豹子猛然回頭,一見身著豹皮裘衣的玄淩。眼中陡然冒出兩條金線,赫然描出吊睛銅目,滿口森利著,正是一雙猛獸的情狀,只聽得那豹子狂叫一聲,衝破鐵門,直向觀景殿撲來。
誰也沒有發現原來葉瀾依入鐵柵時只是虛掩鐵門,並未鎖上,那金錢豹極基兇猛,輕而易舉便撲出,只聞得有腥風陣陣撲面,那狂怒的豹子轉瞬即至。
貞一夫人淩厲呼了一聲,正要往外奔去,她的裙裾卻不知何時已被宴桌壓住,一掙扎反而跌在地上。
眾人不防變故突生,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力,又見葉瀾依穩穩伏在豹子身上,面前侍衛根本攔它不住,舉了箭也不知該往哪里射。
幾乎就在那豹子的腥氣可以撲到玄淩身前的一瞬,玄淩忽然地反應過來,隨手橫拖住身旁的恬嬪往前一擋,恬嬪驚呼一聲,立時嚇得暈了,那豹子毫不猶豫,伸出利爪一撕幾乎把恬嬪整個人撕成兩半。
濃烈的血腥氣在觀景殿前迅速彌漫開來,有些膽小的妃嬪嚇得連聲驚呼,暈了過去,觀景殿前原本不大,因著有節慶之物繁多,更加狹小,幾乎無處可逃,御苑圈養的獸類本少傷人,那豹子陡然聞得人血氣,也不覺征了一怔,低頭舔去已然死去的恬嬪身上的鮮血,葉瀾依見豹子貪戀舔那人血氣,怒喝一聲,一把揪住豹子頭中皮毛,那豹子吃痛,越發生了獸性,怒吼一聲,張牙舞爪地向前撲來,電光火石間,玄淩已扯過玥貴人擋在身前,玥貴人又驚又怕,厲聲高呼,頭手亂揮,倒震得豹子不解其意,盯著她看了兩眼,隨即伸出一抓在她肩頭,將她整條臂膀扯落下。那豹子還不甘休,另一爪已到玄淩跟前,不過是轉眼的空隙,近身的侍衛軍早已顧不得豹子身上的豔嬪,齊齊持箭對準那豹子,無數利箭同時發出,好似一陣亂雨,密麻直射向那金錢豹身上,箭無虛發,立時中的那豹子垂死掙扎,利爪從玄淩的脖頸到胸口無力劃過,裘衣底下的龍袍亦隨之一起破,有鮮紅的血液漫出,豹子被身得像雙刺胃一般,狂吼數聲,終於漸漸無力氣絕身死。
葉瀾依身負數箭,銀白箭頭銳利洞穿她的身軀,使她奄奄一息,死神的迫近使她面容平靜而深沉,她皺眉,聲音清楚而斷續:「真可惜,殺不得你。」玄淩伸手撫上
胸口,痛楚下驚怒難擋,他揮開急欲扶他的我與德妃厲聲道:「朕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謀害朕。」
「六王這樣好的人,你也要趕盡殺絕,還要偽作兄弟情深當真連畜牲也不如。」她口中吐出鮮血恨道:「自王爺暴斃,我早存殺你之心,你這樣的人連手足之情也不顧,只配我使喚畜牲來殺你。」
「放肆你竟敢對他有私情,竟敢為他謀逆行刺朕。」
她難掩眸中神色:「不妨告訴你,在你身邊每一刻,與你每一次接觸,都讓我無比噁心,厭惡難當。」有婉約的笑意在她清醒的面龐浮起,她幽幽一笑,仿佛一朵合歡花摧殘:「這世上唯有他真心對我好,他一死,我再無可戀。」玄淩傷後動怒,鮮血不斷從他縫間湧出,面上愈加蒼白無人色,她咳嗽連連,終於一仰不知人事,昏迷過去。
妃嬪一們亂作一團,一聲呼太醫,一邊忙著扶玄淩入內。我端正神色,鎮靜吩咐宮人入內服侍重傷的玄淩,又命人抬走恬嬪屍首,照料已經失去一手昏過去的玥貴人,隨後疾步入內室看顧玄淩。
疾步的瞬間,我忍不住心底哀楚,回首去看垂死的葉瀾依。
她倒在漢白玉磚下,仿佛一片隨時會被稀薄陽光化去的春雪,輕飄飄失去生氣,唇角含著最後一縷柔和淺笑。我再不回顧,碧海藍天的自由,那是我與她都畢生不能達到的的地方,所以她走了,唯獨我留下。
第五十章 人生長恨水長東
玄淩的千秋節因此事而倉促停止,因著他的重傷未醒,合宮驚慌,妃嬪愁眉相對,唯有垂泣不止,宮中愁雲慘霧,持續十數日不絕。
終於在回宮後第十六天的黎明時分,玄淩身邊的宮女來報玄淩傷口的出血已經止住,傷勢亦有可救之象,性命終究是無礙的了。
而慘死的瀾依雖然已經被埋葬並且屍身開始腐壞,仍被清醒後依舊暴怒的玄淩下旨碎屍萬段,棄屍荒野之中。而被玄淩拉來擋在身前的恬嬪則因所謂的「護駕有功」而被追贈為恬妃,玥貴人也被救活。只有失去一臂,形同廢人,也被加贈為正三品婕妤,別宮安置,並封賞她父兄族人。
銅鏡昏黃的鏡面在清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幽幽暗黃的光暈,在光暈疏離的映照下,鏡中的一切光景都顯得虛幻如一個漂浮的夢,叫人失去一切存在的真實感。
我隨手抓住一把楊木蓖子狠狠扣在手心,細密的蓖尖密密麻麻硌在肌膚上,讓我在痛楚中生出冰寒般的清醒。
春暖時節,晨時的天色明淨透澈如一方通透琉璃,被綴滿新綠的枝椏隔離成碎碎的數片,庭中有纏綿的風卷過,帶下枝頭點點輕絮如白雪,順勢漫天飛舞,長窗洞開,有些柳絮飄落在鏤刻精緻的妝臺上,我隨手拈起幾點,眯著眼下光線下細看,「瀾依已經做得夠多了,槿汐,我們也不能束手旁觀。」我浮出一點渺茫如春寒煙雲的笑意,綻出一絲冰冷如刀鋒的嫵媚,「皇上重傷,嬪妃們都該去探望,連禁足的胡才人也不應例外。」
槿汐會意,垂首道:「奴婢這就去辦。」
上林苑春色新綻,到處都是深紅淺綠,又被數日前春雨的濕潤一染,便帶了濛濛水色,愈加柔美鮮豔。
自永巷陰暗破舊宮室中疾奔而來的才人胡蘊蓉面有驚慌悲戚之色,大約是聞訊後匆忙趕來,她著一身顏色略顯黯淡的杏色宮錦,滿頭青絲也未梳理成髻,只是以一枝鏤花金簪松松挽住。
我含著一縷冷笑看她奔進,方自叢叢盛開的花樹後緩緩步出,我的驟然出現使她在倉促中停下,在一怔之後,她看清是我,不由勃然大怒,「賤人,你還敢在我面前出現!」
櫻紫色宮裝在湛藍天光下有流雲般輕淺的姿態,我悠然望著樹梢敷雲凝霞道:「為何不可?說起來胡才人尚未恭喜本宮解除禁足呢?」
她被怒火燒得滿臉赤紅,狠狠盯著我道:「我從未用厭勝之術詛咒你,也從未埋下那些木偶,你為何要污蔑與我?」
我泰然注視著她,不覺失笑,「當時我也在你慫恿之下被皇上進言,險些被廢,怎還會有時間心力來設你圈套,才人未免多心了!」
她怒目向我,連連冷笑,「你為了與我爭奪皇后之位,有什麼事做不出來!那些木偶一定是你早早指使人埋在我宮中,時機一到便可誣陷我,你的心思好毒!」
我慢條斯理撥弄正手腕上鮮豔奪目的珊瑚手釧,笑吟吟道:「那可要怪你了,自己的燕禧殿中被我弄進木偶去也許久不知。」
她怒不可遏,兩眼噴射出冷厲光芒,直欲弑人,「你終於承認了麼!」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便往前拖,「你跟我去見表哥,我要表哥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胡蘊蓉力氣極大,長長十指指甲狠狠扣進我手腕肉裏,旋即泌出十點血絲,我用力一把推開她。喝道:「你冤枉?你若冤枉,就不會多年前就費盡苦心偽造玉璧!你若冤枉,也不會處心積慮拉攏季惟生以天象之說陷害我!你若冤枉,清亦不會枉死!清也是你的表哥,你怎能為奪后位設計害他!」
她微微一怔,旋即不可遏制地大笑起來,指著我長久說不出話來。她的笑聲太淒厲,如鬼魅一般淒微而振奮,真震得枝頭繁花簌簌掉落,如下著一場繽紛花雨,輕揚在我與她之間。
良久,她止了笑,指著我厲聲道:「你終於承認了,玉璧之事是你設計,季惟生也是被你利用安排到我身邊,你給盡心機陷害我,不知是為了后位,你是為了玄清!」她冷笑不止,傲然道:「果然!你果然與他有私情!我拿著書信勸告皇上,你若與他無私,她怎會戍邊兩年每封家書都要向你妹妹問起你的安好,哼哼!他是擺夷女子的兒子,身上有一半擺夷賤奴的血,怎配做我表哥,我是堂堂大長公主的孫女,晉康翁主的女兒,我才不屑他列為親王,與我成為中表之親!」
她驟然拍手,「你終於承認了,姦夫淫婦,我一定要去告訴表哥,要他殺了你!」
我好整以暇地整理被她扯亂的衣衫,從容道:「你以為,皇上會見一個蒙蔽欺騙他多年的女子嗎?」
她驚怒交加,仿佛不可置信一般:「不是表哥宣召我侍疾嗎?」
我淺淡一笑,「宮人口誤罷了,是本宮想與你同賞楊花柳絮,你瞧,春天到了呢。一別上林苑數月,你也不想好好細賞春光麼。」
她直直盯著我,姣好而高傲的面龐上逐漸露出驚恐的神色,「你說什麼?」
寬廣的衣袖被春風柔軟拂起如張開的碩大蝶翼,翩翩舞動,「聽說哮喘這種病,最忌疾奔、大怒、情緒反覆,你已犯下三種忌諱,要自己保重才是。」我伸出素白雙手,輕笑道:「你瞧這春日柳絮,想不想冬日新雪。」
她面孔變得雪白,驚惶之下去摸帶在身邊的薄荷香囊。因著胸口劇烈的起伏,她雙手發顫,一抖之下香囊竟從手中掉落。
她迫不及待彎腰去拾,我足上的錦繡雙色芙蓉鞋輕輕點在香囊上,輕巧將香囊踢入近旁太液池中。只聽極輕微的「撲通」一聲,香囊落入水中,被湧起的波濤越卷越遠。浪濤輕卷,將絕望之色覆蓋上胡蘊蓉嬌媚的容顏。
我轉身,再不看她。
我輕揚的袖間飛出無數藏掩其間的柳絮,飛絮濛濛如香霧輕卷,很快籠罩了蘊蓉驚懼的面容,我轉身拈過一片柳絮,輕歎道:「人道柳絮無根,不過是嫁與東風,好則上青雲,差則委芳塵,其實做人若如柳絮該多好,至少自由自在,無須為名利榮寵所束縛。反倒是人呢,總是想不開。」
我背對著她,一逕自語,可以忽略她在我身邊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像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襲來,她痛苦呻吟,不斷掙扎,口中猶對我不絕咒駡。
周遭一切平靜如舊,依然是花豔葉翠,驚燕啼囀,一派春和景明。
我緩緩轉身,但見胡蘊蓉雙目含有血絲暴出,瞳孔散大,嘴唇青紫微張,手指蜷曲向天,似在申訴自己滿心不甘與忿恨,嘴角鼻端,猶有幾縷粉白柳絮駐留,風吹不去。
我喚來侯在近處的衛臨,冷淡道:「告知內務府,胡才人不慎吸入柳絮,哮症發作,薨。」
衛臨垂首答應了。我眸光流轉,看著他道:「皇上經此重傷,龍體不安,以後怕是不會有皇子了吧。」
衛臨一驚,旋即明白,「娘娘聖斷,必然是這樣的。」
我微微頷首,方露了一絲笑意,「胡才人、灩嬪與恬妃相繼過世,李婕妤斷臂後也不宜服侍皇上,宮中必定會準備選秀充實掖庭。皇上年過四十,你也是太醫院之首,該好好拿出你的本事,不要讓皇上在新寵舊歡之間覺得力不從心。」
槿汐喚過幾個內監帶走胡蘊蓉尚且溫熱的屍體,溫言向我道:「娘娘該去看望皇上了,皇上仍在病中,不宜知曉此噩耗。」
我頷首,「這個自然。」
雲鬢花顏金步搖,我含著如常的嫺靜笑意從容離開,雙目一瞬不瞬地直視前方,任和暖的春風吹拂去我心間澎湃的哀痛與快意。一切與以前或以後的任何一天沒有區別,我依舊是端莊華貴的皇貴妃,不再是為一個妙音娘子之死而驚夢慌亂的甄嬛。
太液清波煙水茫茫,亂紅如雨,我在依稀的怔忡間,早已不記來時路。
時光如一匹上好的綢緞,染著紫奧城幽深的光影與豔麗的姿容。交錯出紛繁奪目的光澤,日復一日徐徐展開,半年後玄淩傷勢逐漸恢復,直視他受傷後健康大不如前,難免生了懈怠之意,又因宮中連連損了好幾位妃嬪,選秀之事隆而重之,選入宮中的年輕宮嬪如雨後鮮亮的花朵一叢一叢在他面前盛開,眩了他的眼,他的心,他的精力也逐漸衰退下來。一應政事奏摺,皆有我先過目,再挑出要緊的讀與他聽。朝政之事我已爛熟於心,卻仍事無巨細問他意思,知道他自己也覺得厭煩,只叫我自己相宜處置。更甚者,在他禦體不適的日子,立於御座垂簾之後,替他細聽朝臣奏諫,再在適當時轉述與他聽。
時光彈指一揮,已到了乾元三十年,因著他的體衰,朝中立太子的呼聲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此時紫奧城中,唯有我位分最尊,因而借「子憑母貴」之說請立趙王予涵之聲最高,此外,亦有不少老臣以為「主少國疑」,提議立長,以皇長子為太子。朝中,頓時分為兩派,爭執不休。主張立貴者以為「齊王平庸,且齊王妃出身不高,不可母儀天下」;立長者則認為「主少而母壯,皇貴妃一旦借此成為太后,必然把持朝政,牝雞司晨,且皇貴妃曾被廢除離宮,其子不可說子憑母貴。」
立太子之事紛爭連續年余,玄淩亦不堪煩擾。然而他身體日衰,國本之事必須儘快有定奪,才能安穩國中人心。
這一日,他依舊命我立於御座珠簾之後,沈默傾聽。
燁燁朝堂之上,百官肅立如泥胎木偶,唯有司空蘇遂信眉發皆張,面色赤紅,「臣以為主少而母壯,比如呂後、武氏一流禍害朝綱,且皇貴妃甄氏本非善類,否則何以被廢黜離宮?」
玄淩揮一揮收,道:「朕已說過,皇貴妃氏離宮祈福,祝禱國運,並非廢黜。」
司空毫不退讓,「國有定例,妃嬪離宮祈福,皇上應當加以尊奉,甄氏卻被廢黜,顯然是她德行有虧!」
玄淩一時語塞,司空仍不放過,揚聲道:「趙王年幼,皇上若執意立他為太子,請效法漢武帝未雨綢繆!!」
玄淩目露疑惑之色「什麼未雨綢繆?」
司空道:「漢武帝萬年預立幼子劉弗陵為太子,又恐弗陵生母勾戈夫人正當壯年,會效仿呂后故事生出人蠡慘禍,更牝雞司晨,禍亂朝政,因此藉故賜死勾戈夫人,才立弗陵為太子。」他上前一步,大聲道:「臣以為,漢武帝決斷御前,英明過人!」
玄淩一驚,聲音已含了怒氣「你要朕賜死皇貴妃?」
司空毫無懼色,大聲道:「是」
忍無可忍!
御座之後,我霍然掀開珠簾,款步而出,沉聲道:「司空在聖駕面前口不擇言意欲屠殺後宮,皇上何不撲殺此等不知上下之人,以正朝廷風氣!」
眾臣見我不覺驚呼出聲,玄淩見我出來,不覺蹙眉,「朕
不是囑咐你在簾子後聽著便好,朝堂之上你怎能貿然出來?」
司空氣的發愣,連連上奏,「皇上,皇貴妃擾亂朝綱,斷斷不能相容。」
我含了極有分寸的笑意,端然道:「臣妾再不出來,恐怕此身再不得分明瞭。臣妾也希望國本歸正,還望皇上恕罪,也請聽臣妾一言。」
玄淩側身,低聲道:「你有什麼話,回後宮再告訴朕。」
「皇上請聽臣妾一言」,我並不妥協,只是一味堅持。
玄淩亦不便避開朝堂諸臣灼灼目光,「皇貴妃,你說吧。」
我盈然拜倒,真紅蹙金雙蕭海棠錦春長衣扶開如雲袖般的華彩,紫金飛鳳玉翅寶冠垂下銀絲珠絡遮住我的容顏,我正聲道:「皇上,予漓資質平庸,臣妾無德無能不能教導,所以予漓不宜被立為太子。」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連司空也不由愕然,請求道:「皇四子予潤資質聰慧,生母惠儀貴妃出身名門,敏慧仲懷,生前最得昭成太后鍾愛賞識,皇四子最堪即位大統。」
國本所爭,不過是在立長還是立貴。予沛本就默默,予涵因我而受非議,卻連玄淩都未曾在意,還有一個幼子。論生母出身、德行還是本人資質,予潤都是當之無愧最合適的太子人選。甚至連我也能被顧及,我是予潤養母,不能執理朝務垂簾聽政,卻能被善待終老。
避開所有人的鋒芒所指,這是最妥善的選擇。
群臣再無可爭,紛紛贊同,玄淩亦無異議。
皇四子予潤冊立為皇太子,由皇貴妃撫育。
冠上垂下的銀絲珍珠絡子切到好處的遮住了我此時盛裝後的容顏,和唇邊一縷報復的笑意。
第五十一章 臥聽南宮清漏長
乾元三十年的春天姍姍來遲,在玄淩昭告天下立四皇子為太子後,他的身體病痛日多,終於在仲春時節臥床不起,為了讓玄淩安心靜養,寢殿便移至宮中最清靜的顥陽殿,除了幾位德高望重的妃子,其餘寵妃無詔皆不可隨意入內。
這一日,我批閱完奏摺仍覺神清氣爽,又往德妃處敘話半日,邊去顥陽殿看望玄淩。輦轎尚未至百步外,內侍聽聞我來,早早迎了過來,畢恭畢敬趨前打開顥陽殿正門,顥陽殿高闊而古遠,位置又清靜,是養病的最好所在。
丈高的朱漆鎦金殿門「咿呀」依聲徐徐打開,似一個垂暮老人嘶啞而悠長的歎息,殿中垂著一層又一層赤色飛龍在天的緞帷幕,大殿深處本就光線幽暗,被密不透風的帷幕一擋,更是幽深詭異。
一瞬間,仿佛有剪剪風貫如大殿,風吹過無數重幽寂垂地的帷幕,像有只無形的大手一路洶湧直逼向前,直吹得重重錦緞飄飄欲飛。
我轉過十二扇的紫檀木雕嵌壽字鏡心屏風,繞到玄淩養病的床前,玄淩似沉沉睡著,難得睡得這麼安穩。卻見一個素紗宮裝的女子坐在塌下的香爐邊,隱隱似在抽泣。卻終究只是幽幽的,不敢驚動了人。
我遙遙駐足,極輕地歎了一聲,聽的聲音,那宮裝女子轉過身來,卻是貞一夫人。她見我,立起身來拭去眼淚,靜靜道:「皇貴妃金安。」
我忙客氣扶她起身,「妹妹不必多禮。」
貞一夫人入宮十餘年,對玄淩最是情深,她性子又是難得的溫婉安靜,素日裏一心只照拂二皇子,閒時吟詩作賦打發時光,這次玄淩重病,除卻在通明殿祈福與必要的休息外,她無時無刻不服侍在玄淩身側。
貞一夫人自產後便落下病根,身子孱弱,本不必這樣辛勞,看她這些日子殷勤侍奉湯藥下來,人早已瘦了一圈,眼睛紅腫著似桃子一般,似乎哭過,眼下更各有著一片半圓的烏青,一張臉黃黃的十分憔悴。
雖然皇帝從前叫她受了那樣多的委屈,也並不十分寵愛她,但是這深宮裏天長日久的歲月,撇開皇帝是後妃們的終身所靠,她對他,亦是十分有情。
我心下不忍,道:「妹妹辛苦了。」又問:「皇上好些了嗎?」
她泫然欲泣,又實在不願在人前落淚,只得苦笑道:「哪里能好,不壞也就是了。太醫才來瞧過,叫服了藥,剛睡著。」她微微搖一搖頭,道:「姐姐言重了,姐姐要輔佐朝政、批閱奏章,又要照料三殿下與太子殿下,已經十分勞累,臣妾忝居夫人之位,自然要侍奉在側。」
她柔聲關懷道:「這兩天時氣不大好,忽晴忽雨的,姐姐腿上的舊疾只怕又要犯,聽花宜說姐姐昨夜腿傷又發作,疼得半夜沒睡好,姐姐自己也要珍重才是。如今,一切都要依仗姐姐費心。」
我點一點頭,扶著她手臂道:「已經是舊疾了,慣了也就不打緊了。妹妹關心皇上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自己身子也要緊。況且還要照顧二殿下呢。」又笑:「我要專心打理朝政,妹妹親自照料著皇上,後宮瑣事都勞煩著德妃姐姐和貴妃姐姐,她們也都辛苦了。不過,眼下皇上病著,是該我們姐妹齊心協力的時候。」
貞一夫人看一眼床上閉目沉睡的玄淩,輕輕道:「姐姐說的是。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咱們都是為了皇上。」
她見我只是站著,忙讓道:「姐姐坐罷,咱們一起等著皇上醒來。我已經吩咐了小廚房裏燉了參湯給皇上提神,睡醒了喝是最好不過的。」她憂色滿面,深深歎息:「皇上的身子是虛透了,我總以為沒了赤芍,皇上會好些,誰知……」她欲言又止,中就不肯再說下去。
她的話是有所指的,年余來玄淩寵倖新人,常常歡愉至天明,又屢屢向太醫院索取房中丹藥,我與德妃、貴妃常常勸他善自保養,他每每只一笑了之,收斂幾日有故態復萌。為此,貞一夫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我從德妃處來,心裏有話要單獨對玄淩說,於是笑吟吟道:「妹妹連日照料皇上也辛苦了,不如好好去歇一歇,二殿下也到下學的時候了,一定盼著妹妹多陪陪他。」
貞一夫人看向皇帝,似有眷眷之意,她不捨得離開玄淩,又惦念愛子,略略思量片刻,屈一屈膝告辭道:「那麼,等會皇上若醒了,請姐姐著人知會我一聲。」
我含笑看著她:「這個自然,妹妹放心就是。」
貞一夫人起身走了兩步,又駐足回頭向我道:「等下小廚房參湯燉好了,奴才們會送來,請姐姐叮囑皇上喝了。」她方欲轉身,想了一想又道:「皇上醒來若嘴裏發苦,床頭有新制的棗泥山藥糕,是皇上素日喜歡吃的。」
我見她如此,不覺失笑道:「請妹妹放心,若再不放心,只能等皇上醒來時請旨讓皇上去妹妹的空翠殿安養了。」
貞一夫人微覺失態,十分不好意思,紅了臉道:「姐姐說笑了,有姐姐在這裏,我自然是安心的。」
然而她還是有些遲疑,眉心微微蹙了起來,似光潔絲綢上微曲的折痕,她猶豫片刻問道:「孫才人的事,姐姐打算如何處置?」
我見她問起,沉吟片刻,肅然道:「我與德妃商量過,這樣的事,不是咱們能做主的,終究得請皇上示下。」
她大是不躊躇,「那件事…。還是先不要告訴皇上吧。皇上這身子,只怕經不起這氣…」
我愁眉深鎖,然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只是孫才人的事未免太出格,宮中風言風語不斷,若再不請皇上示下,只怕宮人們口中那些污穢的話傳到皇上耳中,更惹皇上生氣。」
她想了想終究無可奈何,只得道:「流言難平,還是姐姐告訴皇上吧。」她懇切道:「還請姐姐緩緩告訴皇上,勿讓皇上太生氣。」
我微微頜首,寸把長的珍珠嵌粉紅金剛鑽寶塔耳墜沙沙打在芙柔緞的錦繡華服上,像小雨一樣,在空曠的大殿裏有輕淺的回音,我含著融融的笑意回應她的話:「妹妹的心思便是我此時的心思,只是有些事,必定得皇上來拿主意才好,我們姐妹終究也做不得主。我會選個合適的時機緩緩告訴皇上。」
她滿腹憂慮,幽幽歎了口氣:「那皇貴妃做主便是。」
我喚來她的貼身仕女:「桔梗,竹茹,好生扶著你家娘娘回去歇息,若本宮下次見到夫人還是這樣憔悴,一定拿你們是問。」
我親自送了貞一夫人至顥陽殿外,眼見她走了,花宜輕聲在我耳邊道:「貞一夫人真是可憐的,陪伴皇上這些日子,又添了許多傷心難受,可憐她那身子。」
我只覺得胸口有些窒悶,隨口吩咐花宜:「叫人去把那繡花厚錦帷幕都鉤起來,換上鮫綃的,這樣悶的天氣,還用這樣厚的簾子,益發氣悶了。」
花宜應了聲「是」,便吩咐人去動手,李長小心翼翼插嘴道:「太醫說了,皇上要少吹風才好,所以才用花厚錦帷幕。」
我看他一眼,緩緩道:「本宮怎會不知只是太醫要防風是有理,可是病人的病氣重,要適當換換新鮮空氣也是要緊的,再說好好地一個人,這樣悶著也悶壞了,何況換上身子這樣不爽。」
李長諾諾應了,不敢再多問。我微笑道:「本宮近些年冷眼瞧著,李公公仿佛是不大敢喝本宮說話了。」
李長忙道「不敢不敢。娘娘雍容華貴,又日理萬機,哪里有奴才隨口說話的份,奴才是十分敬重娘娘的。」
雍容華貴?我「嗤」一聲笑出來。曾幾何時,這話是我用來形容昔日的華妃慕容世蘭的。今時今日,在旁人眼中,我這個皇貴妃也如當日的華妃一般凜冽犀利了嗎?
李長不曉得我在笑什麼,愈加有些惴惴。我挽一挽臂上的真珠臂紗,有以紅寶就連赤金環繫住,近乎漫不經心道:「敬重就好,敬畏就不必了,你自然懂得分辨這裏邊的分寸。而且,你這些年對本宮的好處,本宮自然記在心裏。」
李長臉上幾乎要沁出冷汗來了,眼覷這周圍無人在意,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道:「奴才有件事情要私下稟告,方才邵太醫來為皇上請脈,說了好一會子話,連貞一夫人也被請了出來,這是從沒有的事,竟像是在密談些什麼。」他見我只是抿了嘴聽著,不敢停滯,又道:「奴才不放心皇上,私下裏聽著,似乎是涉及娘娘與三殿下,邵太醫走後,皇上的神氣便不太好,只吩咐說從此不用衛太醫來診脈了,只用邵太醫瞧,如此喝了藥方睡下的。」
我「嗯」一聲,似笑非笑著看他道:「很好,你很忠心于本宮,只是怎麼這會子才來告訴?」
李長抬袖擦一擦臉上汗水,急忙道:「奴才本來要遣人來報,一是聽聞娘娘在德妃娘娘處,不方便回稟,再者估摸著娘娘今日要來,所以一直靜候在此。」
我淡淡笑道:「知道了。你把人都帶下去,本宮靜靜陪著皇上就好。」我想了想,再囑咐一句:「吩咐下去,今日本宮在這裏,無論是誰,都不許來打擾。」
李長躬身答應了,忙打發人下去了。殿中無人,愈發空曠寂寥。我徐步進去,三尺長的芙蓉緞裙裾絢爛盈於寸厚的紅絨織金毯上,盈盈地掃過無聲。
一顆心更加空落了,幾乎要冷到深處去。
自溫實初看守惠儀貴妃梓宮,衛臨便深得玄淩寵信,一步步當上太醫院正位,成為太醫院之首。衛臨醫術又高明,向來為皇帝所倚重,且又是我的心腹,皇帝也知道,因此更加信任。現在忽然棄之不用,未必是不信衛臨,只怕是對我起了什麼疑心了。
語涉三殿下,是關於予涵那孩子的。
我的心一絲一毫冷下去,似乎被千年玄冰緊緊壓著。寒冷,透不過氣來。
這麼些年,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這種冰冷無所依靠的感覺。
我緩緩走到玄淩塌前,地下青銅九醨百合大鼎裏透出洋洋淡白煙縷,皇帝所用的龍延香珍貴而芬芳。我打開鼎蓋,慢慢注入一把龍延香進去,又注了一把,殿中的香氣愈濃,透過毛孔幾乎能滲進人的骨髓深處,整個人都想懶懶的舒展開來,不願動彈。
可是此時此刻,我不能放鬆,不能不動彈,只要一個疏忽,一個差池,我今日的一切,他用性命保護我換來的一切,都要灰飛煙滅了。不只是我死,多少人又要因為我而死。
不!我不能再冒險!這些年來的辛苦,幾番辛苦,我已經撐到了今天,再不能倒下去。
我迅速合上鼎蓋,步到窗前。沁涼的風隨著錯金丩龍雕花長窗的推開湧上我妝點得精緻的面頰,湧進我被龍延香熏得有些暈眩的頭腦。風拂在臉上,亦吹起我散在髻後的長髮,點綴著淺紫新鮮蘭花的數尺青絲,飄飄飛舉在風中。我忽然覺得恍惚,仿佛自己還年輕,還在甘露寺的那些歲月,青絲常常就是這樣散著的,散落如雲,
無拘無束。
我心口盤思著端貴妃與德妃對我說的玄凌病情反復的話,衛臨的叮囑也縈縈繞在耳邊:「這兩年宮中新人輩出,皇上留戀不已,又進了好些虎狼之藥,這身子早就是掏得差不多了。只是畢竟是九五至尊,自幼的底子在那裏,太醫院用藥又勤,也未必是沒得救了。只看娘娘是什麼打算?」
天色陰陰愈沉,似乎是釀著一場極大的雨。膝蓋上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好像一把小鋼刀沙沙地貼著骨頭刮過來掛過去,無休無止。
我能有什麼打算?又能是什麼打算?
我只深垂蜷首,食指上留著寸許來長的瑩白指甲,以鳳仙花染得通紅欲滴,一點一點狠狠摳著那窗櫺上那細長雕花的縫隙,只聽「咯」一身脆響,那水蔥似的長指甲生生折斷了,自己只渾然不覺。須臾,我冷冷把斷了的指甲拋出窗外。
那一年,死在我懷中的那個人。他的血,一口一口嘔在我的衣襟上。那麼鮮豔的血色,洇在我雪白的襟上,我的心也因著他的血碎成輦粉,漫天漫地的四散開去,再回不成原形。
我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心口,腿上的舊傷疼得更厲害。每到這樣的天氣,我的腿傷就開始疼痛,似乎是在提醒我,我再也不能作驚鴻舞了。
也好,他死了,我還跳什麼驚鴻舞呢,再不用跳了。
我微微冷笑出來,笑意似雪白犀利的電光,慢慢延上眼角。
我緩緩,緩緩地松出一口氣。
我安靜坐到玄淩榻前,心裏盤算著怎樣才能把孫才人的事說的最好。大鼎獸口中散出的香料迷蒙的輕煙,殿中光線被重重鮫綃帷幕照得稍稍亮堂些,錯金龍雕花長 窗裏漏進的淡薄天光透過明黃挑雨過天青色雲紋的帳幔淡淡落在玄淩睡中的臉上。他似乎睡得不安穩,眉心曲折地皺著,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蠟黃蠟黃地,似乾癟萎敗了的兩朵菊花。
我輕而無聲的笑了笑,自塌前的屜中取出一把小銀剪子慢慢修剪方才折斷的指甲,靜靜等著玄淩醒來。
過了許久,也不知是多久,天色始終是陰沈沈的。玄淩側一側身,醒了過來。他眼睛微眯著,仿佛被強光照耀了雙眼,半天才認出是我。
他似乎是在笑,聲音也有了些力氣,輕輕叫我:「皇貴妃。」
自我冊封皇貴妃以來,他已經很少叫我的名字「嬛嬛」了,哪怕是私下裏唯有兩人相對時,玄淩,他亦是叫我「皇貴妃。」
皇貴妃,這個貌似尊榮天下無匹的稱呼。
我只是如常一般,含了柔順的笑意,上前扶他起來靠在枕上,他點點頭,「你來了。來了多久?」
「臣妾來時,皇上剛剛入睡。」
他淡淡的哦了一聲,咳了兩聲,又問,「燕宜呢?」
我替玄淩卷起袖子,親自服侍他浣了手,又取了綢巾拭幹了,才微笑道:「我看貞妹妹連日陪伴皇上不免辛苦,臣妾先讓她回自己的宮裏歇息去了。」
他「哦」了一聲道。「燕宜回去了也好,朕瞧她背地裏傷心,只是不敢再朕面前流眼淚,朕看了也難受,想尋思著要多喚幾個人來,遲著她服侍著殷勤,也不大好開口。」
我微微一笑,「皇上可是記掛幾位年輕的妹妹了?」
他看著我服侍的妥帖看著我道:「你是大周的皇貴妃,這些事何必你來做,打發奴才做就成了。」
我笑道:「皇上這會子可嫌棄臣妾粗手笨腳服侍不周了麼?」我盈盈望著他:「皇貴妃,位分在高也是服侍皇上的人。臣妾縱然局後宮之首,統領後宮,也是皇上給的尊榮。臣妾所有都是皇上所賜,所以臣妾一刻也不敢忘懷。唯有盡心盡力服侍皇上,才能報的萬一。」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似想要笑,片刻沉吟道:「一刻也不曾忘懷?」
我定定看著他沉聲恭謹道:「是」
他歪在枕頭上,那種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濃了。我伸出手,示意我靠近,我心中有些驚訝,然而依舊面不改色微微側身靠近與他,他的手有些枯槁,身上有濃烈的藥氣和病人特有的衰敗和腐朽的氣味,以及隱約的一股脂粉的濃香。
我心底暗暗冷笑出來,雖然連日來都是貞一夫人在旁服侍,然後她素來不用這樣濃烈的脂粉,必然是哪個寵妃留下來的。我不動聲色,暗暗屏住呼吸,排斥他身上那種讓人噁心的氣味。
他伸手慢慢附上我的髮髻,慢慢一點一點的撫摸著,我心裏翻江倒海。只要嘔吐出來,我極力忍耐著,他在我耳邊說:「皇貴妃,你從前從不說這樣冠冕堂皇的話。」
我偏一偏頭,不動神色的遠離他的身體。輕笑道:「從前,皇上也不會喚臣妾皇貴妃。」
他輕輕一笑,明黃色的龍袍的衣結散在我臉頰上,手勢停留在我的髮髻上,道:「是啊,從前朕從不這樣喚你,從前………」
皇貴妃,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為何得到這樣的最貴榮寵,每次聽到別人這麼喚我,幾乎是被利刃淩亂的戳著,終身引以為恨。
皇貴妃,別人眼中的無上榮寵,與我,確實終身的致命大痛。
良久我覺得胸口都要透不過氣來了,他才放了手凝視著我說道:「本想摸一摸你的髮髻,卻碰到了一頭冰涼華麗的珠翠。」
我強忍住淩亂的心跳,似是玩笑。「是啊,皇上本想摸一摸臣妾的臉,卻摸到了一臉厚厚的脂粉,真是膩味也膩味壞了。」
玄淩的目光有些深沉捉摸不定,又有些惘然的飄忽。「是啊,你如今是這宮中最尊貴的女人了,自然要打扮的華麗些才鎮得住後宮裏的那些人。」他靜靜的思索了一會,眼底有一抹難言的溫柔。「朕想起那些年,朕與你在太平行宮消暑,傍晚閑來無事一同納涼,你頭像就像現在這樣散著,並無一點珠飾,你這樣伏在朕膝上,青絲逶迤如雲,當真是極美的。」
他這樣突兀的提起往事,提起那些時光,語氣溫柔的像山頂上美麗的一抹朝霞,似乎要溺死人。
我一個恍惚。魂魄幾乎要蕩出了這個紫奧城,彷佛許多年前甘露寺的鐘聲悠悠的回蕩在遙遠的天際,甘露寺下的浩浩長河中,我和他泛舟湖上,滿天星星明亮的如碎 倒在湖中,青青水草搖曳水中,漿停舟止,如泛舟璀璨銀河之中,他牢牢執著我的手,我伏在他膝上,因為是帶發修行,長長的頭髮隨意撒著,半點裝飾也無。他的青衣有柔軟的親切感,他的聲音如三月的風鈴。他輕輕道:「宿昔不梳頭;絲發被兩肩。」我婉轉介面:「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他輕笑著攏我於他懷中,手指輕輕穿
過我如匹的青絲,他懷中永遠是這樣清潔芬芳的氣息,淡淡的杜若香氣。
那些日子,才是枯寂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可惜那樣短暫,我嚴重酸澀,幾乎要泛出淚來,連忙別過頭去。我正一正衣裳,對著玄淩。緩緩除下髮髻上的裝飾。梳理端正的髮髻鬆開的瞬間,青絲如瀑布飛瀉,我輕輕問他亦是問自己,「是這個樣子的吧。」
玄淩的眉眼閃過一瞬間的喜色:「皇貴妃,你的容顏和從前沒有半分區別。」
是麼?容顏如舊,那個人早已經看不見了吧。
空自容顏依舊如花,若不是真心待你的那個人看,又有什麼意思呢?不過是寂寞開放寂寞萎謝罷了。
想到這裏我心中驟然一緊,溫和道:「多謝皇上稱讚。」
這樣敷衍過去我想到一件極難開口的事,躊躇道:「有件事臣妾十分為難。于貴妃和德妃幾番商議不下還請皇上拿個主意。」
他「唔」了一聲,懶洋洋道:「有你也拿不了的主意麼?說來聽聽。」
我歎了一口氣皺眉道:「貴妃和德妃久在深宮見多識廣,本也不難辦,只是這件事關係到皇家體面,臣妾不得不請始皇上的旨意,本來皇上抱恙,臣妾是不該說的。」
我如此欲言又止,玄淩自然被我問的疑心起來,皺了皺眉毛。「你說。」
「景昌宮孫才人與侍衛斯通,如今已經被德妃關在自己的宮室裏禁足,如今只等皇上的旨意看看怎麼處理。」
我說的並不委婉,話音乾脆俐落不帶一絲感情,刀斧般灌入他耳朵。
玄淩臉色大變,不敢置信一般,聲音頓時嘶啞了,「你說什麼?」
這幾年新近的妃嬪中,孫才人機敏俏麗,頗得恩寵。只是玄淩這幾個月都在病中。自然無暇顧及了。
皇上才一病,平日裏的寵妃就迫不及待的與人私通。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一個將死的人不放在眼裏,身為九五之尊,玄淩如何能不勃然大怒,激憤不已。
我生氣平平到:「孫才人與人私通請皇上示下如何處置。」
玄淩幾乎暴怒起來,臉色鐵青,如暴風驟雨。他的手突然一用力,打翻我手中的湯碗,洋洋灑灑了一地。我顧不得去擦淋漓的湯汁,跪在地上道:「皇上息怒。」
他極力平息心中的怒氣,克制著到:「不關你事。」
我欲泣。「是臣妾不好,不該告訴皇上的。」
他用力拍在榻上,可是身子發虛,並不是很響怒道:「什麼不該告訴朕,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給朕一五一十說來。」
我極力扶著玄淩的背勸他息怒,一邊娓娓道來,「那人是孫才人閨閣時就認識的,想事兩情相悅,不,早就有苟且,孫才人入宮後,那人必定賊心不死。才想法設法的混入宮中當了名侍衛,以期得會與孫才人。他們素日如何來往臣妾並不知曉,只是前日夜間,德妃與欣妃向皇上請過安後已經極晚,於是各自會自己宮中去,不想經過孫才人的景昌宮時,聽聞牆內花叢中似有異聲…孫才人的景昌宮本就偏僻,本來那個時辰是不會有人經過的。只是欣妃要送德妃回去才偶然擇了那條路走,也是合該事發。原本以為是哪個宮的內監宮女不檢點,德妃協理六宮,自然是要整肅宮闈,容不得這樣的事。於是兩人帶了宮女進去,不料在紫荊花叢下,衣衫不整的竟然是孫才人與那個狂徒,兩人正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德妃當時就驚住了,忙扣下了人,遣了欣妃趕至臣妾宮中稟告。」
我看一眼玄淩愈加惱怒的神色,小心翼翼繼續道:「臣妾自掌管六宮以來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事,更是聞所未聞,匆忙趕去時兩人還被扣在紫荊花叢下大汗淋漓,孫才人的赤色鴛鴦肚兜還掛在那狂徒的腰帶上,千真萬確是抵賴不了的。只得讓人先把孫才人禁足,把那狂徒押進了暴室。」
孫才人的赤色鴛鴦肚兜還掛在那狂徒的腰帶上,這是何等香豔的場面,果然玄淩聽到我說這句話時,臉色越來越難看,幾乎要破裂一般。
我越盡責說得詳細,于玄淩來看,更是細緻入微如同耳聞親見,歷歷在目,叫他一閉上眼,腦中都是我所述情景,不得安寧。
透明至幾近純白的鮫綃帷幕被風吹得糾纏在一起,直欲飛卷。外面的雷聲更大了,窗臺上一盆細翠的文竹被灌進的風晃得搖搖欲墜。我起身去關上長窗,雷聲隱隱被隔在殿外,氣氛更是壓抑。
玄淩久久不語,胸口氣息激蕩,起伏不定,他恨聲道:「那個狂徒………是什麼人?」
我依依道:「這樣的狂徒不值一提,免得汙了皇上的耳朵。」
玄淩只簡短吐了一字:「說。」
我仿佛極難啟齒的樣子,偷偷覷著他的神色道:「是個侍衛,其貌不揚,很是不堪的樣子。聽說家境也不好,是個市井之徒,並無官爵。」
若是清秀瀟灑的翩翩少年,或是才子英雄,只怕玄淩還好過些,綠雲蓋頂本市男人最難堪的事情,偏偏君王寵妃,卻與個不能與他比上分毫,極猥瑣卑賤極不如他的男人私通,不知此時玄淩心中是如何激怒欲狂。
我察言觀色,知他已經怒到了極點,輕輕道:「此事如今鬧到人盡皆知,臣妾與貴妃、德妃都不敢擅作主張,只能請皇上示下。」我又追問一句:「皇上可要下手諭?」
「人盡皆知?」玄淩怒不可遏,額上青筋暴起,「如此不知羞恥的兩個賤人,如此污穢之事,簡直玷污了朕的手諭!你去傳朕的口諭。」他眼中閃過一絲雪亮的凶光,幹乾脆脆道:「殺!五馬分屍!」
他這樣顧及顏面的人怎麼會肯下手諭明白宣召自己的恥辱,於是只恭敬著道:「臣妾領旨,自會處理得當。皇上好好歇息吧。」我滿面自責,委屈著道:「都是臣妾的不是,沒能為皇上打理好後宮之事,才會有今日之亂,讓皇上著惱了。都是臣妾無用。」
玄淩抬一抬手,「愛妃起來。你要為朕批閱奏章知曉朝政,又要照顧膝下四個孩子,已是自顧不暇。」他憤道:「貴妃、德妃與貞一夫人也是無用之輩,三個人也看不住這後宮,白白居這麼高的位份。」
我不免為這三人委屈,說道:「皇上這話可錯怪了這三位娘娘。端貴妃想來身子孱弱,只一心在通明殿為皇上主持祈福,盡心竭力;又貞一夫人本就是不好事的,自皇上病來,接連幾日在顯陽殿照顧皇上龍體,不可謂不辛勞;德妃又要照顧幾位帝姬皇子又要料理後宮的千頭萬緒,也極是費神。畢竟後宮雖是瑣事,但件件都要親力親為,哪里防得住小人添亂呢。臣妾回去,必定好好訓導她們,嚴肅宮紀。」
玄淩聞言也頗有些憐惜,緩緩道;「也難為你們了,朕一病下,都要你們幾個弱女子操持擔待,皇子們又小。」
我溫言道:「為了皇上,什麼都是應該的。只盼皇上的身體儘快好起來,臣妾們也就安心了。」
如此幾句,我重又斟了茶,正好言好語安撫玄淩躺下,忽聽得殿外有喧嘩聲,我不由得微微蹙眉,柔聲道:「不知外頭什麼事,臣妾去瞧一瞧。」
他只有點頭的力氣,道:「去罷。」
卻是康嬪在外頭急著要請安,因有我的吩咐,李長便不肯放她進來。她見是我出來,手忙腳亂屈膝下去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道:「皇貴妃娘娘如意金安。」
我剛入宮時,康嬪史氏尚是個美人,早早就失寵了。只是與我幾月的同住之誼,後來玄淩進封諸妃,也賞了她一個「康貴人」的名位,十餘年下來,她在宮中也是個老人了,雖早已沒了皇帝的恩眷,但資歷卻在,慢慢也熬到了個嬪位。
我素來不太喜歡她,又在煩心中,於是神氣便不大好,只淡淡道:「你怎麼來了?」
她的神色有些急切,卻也喜孜孜的,似有什麼天大的好消息。見我問上來,忙歡歡喜喜道:「啟稟皇貴妃,臣妾一是來向皇上請安,二是來向皇上和娘娘賀喜的。與臣妾同住宮中的汪貴人有喜了。」
我的眼皮突地一跳,驚道:「什麼?」
汪貴人,亦是玄淩這兩年所寵愛的。
乾元後幾年選秀頻頻,玄淩身邊的寵妃越來越多,且家世門第各有參差。唯一相同的就是,她們進宮時的位份都極低,多為最末品的更衣、采女而始,要往上進封本就艱難。且她們都美貌,且年輕,每個人身上都帶了一點點昔日純元皇后的影子,當然,也就是那麼一點點。
這麼多的鶯鶯燕燕、青春貌美,玄淩自然是迷入花叢了。
我身為皇貴妃掌理後宮,不僅要為玄淩主持選秀,也要為他管束嬪妃。於是鳳諭下來:「若無身孕,不得進位貴人以上,亦不予賜號。」
所以即便得寵的貴人、常在或是娘子,也均以姓為號。
只是除了我和衛臨,誰也不知道玄淩其實已經不能生育。在我的因勢利導下,後宮各個年資久遠又位份貴重的妃子對新人們極力壓抑。無子的妃嬪,名位又不高,且各個爭寵內鬥不已,自然不會危及我的地位了。
康嬪臉上的喜色愈濃,道:「是汪貴人,她有三個月的身孕了呢。」以她的性子,自然以為這樣來報喜是能沾點榮光的,畢竟是和她同住一宮的妃嬪呢。萬一皇帝來探望,她也能得見天顏了。
「三個月?」我在唇邊回味著這個數字,心裏冷笑起來,玄淩病了也有四個月吧,只是不曉得這幾個月召幸過汪貴人沒有。無論是幾個月,都不會是玄淩的孩子。
我還有些把握不准,只說要想一想,把李長叫到一邊,問:「這四個月來,汪貴人有沒有侍寢?」
李長低頭想一想,道:「似乎沒有,自皇上病來,是任娘子、李選侍和大小劉美人侍寢最多。」
我微微頷首,不是玄淩的孩子又怎樣呢?我容懷淑帝姬出生了,她的生母江沁水我也不曾薄待,十分親厚。
我是在報復。
我轉一轉頭,望向大殿深處的玄淩,很快拿定了一個主意,我的笑意浮起在臉頰上,和顏悅色道:「這是好事啊!皇上才剛醒了,隨我進去請安吧,順便好好賀一賀皇上。」
康嬪摸一摸鬢邊的珠花,理一理衣襟,悄聲問我:「娘娘,臣妾的裝束不失以吧。」
我笑吟吟道:「很好。你看我呢?」此時我長髮幾乎委地,因剛才要出來,才隨意挽著。她奉承著賠笑「娘娘怎樣裝扮也是天姿國色。」
我將她帶至玄淩面前,康嬪久未面聖,不免有些緊張且拘束。玄淩大量她幾眼,疑惑的看著我,問:「她是誰?」
此言一出,康嬪的神情明顯一滯,張口結舌。我忙笑著圓場道:「皇上政務繁忙,如今又龍體欠安,難免精神短些。這是萬春宮的康嬪,特意來向皇上請安的。」
玄淩「哦哦」兩聲,忽然道:「從前有個史美人……」
康嬪喜出望外道:「正是臣妾,不想皇上還記得。從前皇上最喜愛臣妾的鼻子了。」
玄淩想一想道「是嗎?似乎有些不太像了。」又問:「你來請安嗎?朕有些乏了,你先跪安吧。」
我見玄淩厭倦得很,又有打發康嬪的意思,忙道:「康嬪許久未見聖上可,磕一磕頭吧。」
康嬪見機,忙跪下磕頭道「臣妾恭請皇上聖體安康,恭喜皇上。」
玄淩方才生了大氣,尤在氣頭上,忽然聽得康嬪貿然道喜,難免不豫,道:「朕有何喜之事?」
康嬪見問,忙忙含笑答道:「恭喜皇上。臣妾宮中的汪貴人懷有龍胎已經三個月了。這兩日害喜得厲害,太醫剛剛診脈確定了。」
這樣一說,玄淩自然歡喜,一時間神色大好,一連聲笑道:「賞!賞!傳旨下去,汪貴人進從五品良娣,康嬪進從四品順義,再賞萬春宮所有宮人三月的俸祿。」
玄淩喜不自禁,連連向我道:「宮中數年未得子嗣的消息了,不想還有今日!」
我含笑道:「賀喜皇上,有子嗣的喜訊,可見皇上的身體就要萬安了。宮中已有數年不聞新生兒啼哭,待來日小皇子出生,一定要好好晉封汪良娣,再大賞六宮才是。」
玄淩大喜,即刻就要撐著身體披衣起身去萬春宮看望汪良娣,我忙攔下道:「皇上要去看汪良娣什麼日子不成呢?偏要挑在這時候。不如好好將養著,待身子好些再去。」我指一指窗外,「可要下雨了呢。」
玄淩拍一拍手道「愛妃笑話,瞧朕歡喜過頭了。」
我含笑提醒道:「皇上別歡喜得忘了,嬪妃懷有子嗣,該在「彤史」上好好注上一筆才是呢,這可是要緊的事。」
玄淩拉我的手笑道:「多虧皇貴妃這位賢內助提醒,這是自然的。叫李長去「彤史」來,朕也看一看,是那一日寵倖的汪良娣。」
不過一炷香功夫,李長捧了「彤史」來,玄淩喜滋滋道:「朕親自來添這一筆。」
我冷眼瞧著他歡喜的神情,便也陪著微笑。
只見玄淩飛快翻了幾頁,手勢越來越凝滯,幾乎要僵在了那裏,心裏霎時雪亮透敞,果然他的神情漸漸冷寂下去,冷寂到和方才一樣了,一個字一個字問向新封的史順儀道:「你說——她懷了多久的身孕?」
史順儀見玄淩驟然變色,尚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那笑容僵在唇邊,只得帶了喜悅的聲音道:「回稟皇上,汪良娣有孕三個月了。」
「三個月?」玄淩的聲音中似包含了萬軍雷霆之怒,「嘩啦」一聲把「彤史」劈頭蓋臉砸到史順儀臉上,喝道:「你說她懷孕三月,可是朕足足有四個月不曾召幸她了!你說!她這孩子是從哪里來的?」
長遠的天際深處傳來轟隆的雷聲,寒涼的雨水從?間嘩嘩抽落,似無數把利刀直插大地之腹,仿佛也在宣洩著無盡的憤恨,無盡的帝王之怒。
我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適可而止地化作一聲驚呼:「皇上﹗」
玄淩鐵青到失去人色的臉上泛起妖艷而淒厲的酡紅,似一點如血欲泣的殘陽。我從未見過他這樣可驚可怖的神情,李長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玄淩迅疾披衣泣身,疾沖向前一個耳光掃到史順儀光滑的頰上,史順儀的臉立即腫脹出血,她嚇得瑟瑟發抖如狂風中一片枯葉,連哭也不敢了。
玄淩沖到長窗下,蓄力推開窗盾,眼光如同要殺人一般淩厲狠辣,幾乎要噴出火來,燃盡這天地間傾盆而下的大雨。
我忙不迭沖到他身前,一把拽住他的寢衣一角跪下哭訴道:「皇上千萬珍重龍體,可不能這樣淋雨啊!」
大雨從窗間灌落,有清冷而蕭疏的意味,和我的頭腦一樣冷靜而清醒,我且哭且訴,史順儀早已被這突然地變故嚇得呆在了那裏呆若木雞,李長慌忙膝行上前道:「皇上別為了一介女子傷了身體,那個汪氏要殺要剮皇上做主就是,只要皇上消氣就是,皇上……皇上……您可不能淋雨啊!」
玄淩的大半個身子已經被窗外的暴雨淋得滲透,明黃的寢衣成了焦土一樣頹敗的顏色,緊緊貼附在他羸弱的身體上,幾個焦雷堪堪自顥陽殿頂上滾過去,轟得人的耳朵「嗡嗡」亂響,頭暈目眩不已。
玄淩的力氣極大,一把把我自地上拉起,我身上的半件外衫都從肩上扯脫,露出白底緋紅蓮花的錦緞裹胸,我一迭聲驚呼道:「皇上——你怎麼了!」
玄淩眼神如癡如狂,恍恍惚惚喃喃敍述著:「也是這樣的雷雨天,朕在躲在帳後面,母妃被王叔牢牢地抱著,王叔的手在母妃胸前的衣襟裏。父皇……他是天子啊!」他驟然狂叫起來,那聲音在刹那蓋過了殿外的電閃雷鳴,「朕也是天子!你們為什麼要背叛朕……為什麼都要背叛朕?」
幾乎是同時,他的鮮血從後口湧出,噴在我雪白緋紅蓮花的裹胸上,那紅,蓋過了蓮花的顏色。
那血,那血……那一日,那一口滾燙的鮮血,他的血,也是這樣噴到我胸前,我失控地叫起來,「太醫………太醫………在那裏?」
第五十二章 換香餘恨人斷腸
待我從顥陽殿出來出來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大雨已停,空氣中絲絲清涼之意,蘊著花香清鬱,倒也清爽怡人。
我的步履,似乎要黏在地上一樣沉重,雖然心事重重壓迫胸臆,卻也做好了所有的盤算。
殿外擠擠挨挨跪滿了各宮的妃嬪宮人,烏壓壓的叫人心慌意亂。幾個年輕得寵的妃嬪已經嗚咽著哭出聲來。我心裏煩躁,放了目色冷冷一眼掃過去,見領頭哭著的
正是玄淩從前的韻貴嬪,心頭立刻膩煩起來,我揚一揚臉,示意小允子上前,目光定定落在韻貴嬪身上,聲音陡然透出清冷來,「掌韻貴嬪的嘴」
韻貴嬪猛地抬起頭,瞪住我道:「皇上病的這樣重,臣妾服侍皇上一場,連哭也不許哭一聲嗎?」
我並不理會她,小允子走近一步,問:「請問皇貴妃的意,打多少? 」
我攏緊梚臂紗,道:「打到她不能哭為止。」
我的聲音並不大,語氣也並不狠辣,但語中森冷的意味已經昭然若揭了。韻貴嬪正要爭辯,小允子哪里還能容她再開口,早就一掌重重扇在她嘴上。顯陽殿前懸著無數盞絹制的水紅燈籠,盞盞如鬥大,映著金黃璀璨的流蘇,照得地上的光影離合,明亮的影子有些紅到慘襜的淒淒意味。
夜靜靜地,四面裏的微風撲到人臉上,也並無寒冷的感覺,端貴妃領著諸位妃嬪一同跪著。偶爾冒出一兩聲極力壓抑著的抽泣聲,像水池裏浮起的粉白泡沫也迅速沉沒了下去。
小允子的手拍到韻貴嬪保養光潔卻花容失色的臉蛋上,清脆的劈劈啪啪聲像年節時放的一串鞭炮,炸出一點點乾脆而激烈的聲響,在暗夜裏合著回聲聽來分外有震懾人心的效果。
我微微一動,珍珠密刺蘭花的挽臂紗便悉悉索索地擦除一點細微的聲音,我不疾不徐道:「皇上還沒殯天,你們就這樣急著哭嗎?給本宮牢牢聽著,一個都不許在這哭,全回自己宮裏去!」
到底是德妃,貴妃幾個膽大,悄悄上前,焦急道:「皇上到底怎樣?有為了什麼事衝撞了皇上。發作的這樣厲害?貞一夫人一聽見消息,還沒邁出空翠殿就暈過去了,到現在還沒有醒,這可怎麼是好?」端貴妃被吉祥穩穩扶持著,雖然神色還鎮靜,卻也不免有焦慮之色。我看她一眼,歎息道:「皇上還沒有要醒的樣子,究竟是為什麼,一時三刻也說不清楚,日子還長得很,要是現在就撐不住,以後由我們哭的時候,快回去吧,這裏有太醫照顧著,哭哭啼啼得像什麼樣子。」
德妃關心情切,道:「那麼留誰在這裏服侍著好,是位分的妃子們輪流照顧著?」
我思慮片刻,已經有了主意:「誰在這也不好,咱們女人家本來就心意軟弱,一急起來只會哭,一則叫皇上醒來若聽見了難免刺心,二則我們在,太醫們診治其來反而掣肘,倒不各自安心待在自己宮裏守著消息,一旦皇上醒來,想見誰自然回傳召。」
端貴妃眼中大有憂鬱之色,見我亦是憂心忡忡的樣子,終究沒有再說話。
我轉身面向眾人,嚴正了口氣道:「皇上重病昏迷,太醫吩咐要靜靜安養,自今日起,誰也不許來顥陽殿吵擾。無論哪一宮的妃嬪宮人來請安,都得先面見本宮。問過了太醫,才能進見。各宮妃嬪更要看好自己的帝姬與皇子,稚子年幼,若驚擾了皇上,這個罪可不是由本宮來擔當!」
我見李長侍奉在身邊,猛地想起一件事,吩咐道:「為皇上主治的邵太醫,不僅不盡心盡力,還使皇上處處勞心,使得皇上病情延誤至此。李長,即刻名侍衛把他殺了,以儆效尤。」
李長身子一震,哪敢延遲片刻,立即著人去辦了,不過一盞茶功夫,回來回稟道:「已經處置了。」
韻貴嬪挨打時還有嬪妃敢抽泣一兩聲,等聽到邵太醫的死訊,早一個個都鴉雀無聲了。我見本來如花似玉的嬪妃們一臉驚弓之鳥的模樣,緩和了語氣道:「如今事事以皇上的龍體為先,誰要妨害到了皇上的聖體康健,別怪本宮不顧平日裏姐妹們的情!姓邵的太醫就是個例!」
眾人無奈,然而留下也無濟於事,只得唯唯答應散了。
解決邵太醫,我心低暗暗松了口氣,眼前的疾風暴雨。起承轉合再多,也只能按下心來一件一件應付。甄嬛呀甄嬛,已經到了這一步,就只能向前,再不能回頭了。
我橫一橫心,坐上鸞轎,冷然道:「回宮。」
回到宮中已近三更時分了,先去側殿看了靈犀,予涵與雪魄,他們到底年幼沒有心事,早睡得香甜甜的熟。我一見他們的純真面容,一直提著的一顆心才緩緩落到了實處。
我想一想,轉首吩咐小允子,「去喚衛太醫來。」
因是我的急召,衛臨一陣風似的便趕來了,我也不與他寒暄,只由著槿汐為我浸手。
宮中保養,素來愛用上好的新鮮花瓣掏澄淨了,擠了汁子浸泡雙手,為的就是讓雙手細膩白嫩。衛臨又別出心裁把我每日浸手用的玫瑰花汁子燒熱,兌上細細研磨的珍珠粉,把手指在花汁裏浸泡,等熱水變溫漸涼,再換熱過的花汁在次浸泡,就這樣換水三次,把手背、手指的關節都泡得溫暖了,最是白裏透紅,細嫩柔軟。
我也不理會他,只是換了兩次水亦不與他多話,他本還靜靜侯著,如此良久,不覺耳後漸漸沁出汗來。
我頭也不抬,只安靜到:「衛臨,本宮很欣賞你弄這些伺侯人的功夫,的確心思精巧,只是本宮用人從在不在意是否只有這些小巧,而是看他有沒有大處著眼的功夫。」
他更加面紅耳赤,恭聲答了句,「是。」
我不覺莞爾,「衛臨,會答應的人多的是,本宮是在職稀罕會做事的。有些事你若做不好,本宮大可不交給你辦。」
他深深低頭,額頭的汗珠在燭光搖紅下倒是晶瑩可愛,「微臣一定盡心竭力。」
我語氣溫和,「溫實初與你,其實你更明白時至今日本宮更倚重誰。」我微微沉吟,「如今你也是太醫院之首了…」
衛臨即忙跪下,「微臣知道皇貴妃器重,邵太醫的事是為臣失職了。」
我微微一笑,示意槿汐扶他起來,揚一揚臉到:「坐吧,花宜去把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沖一壺給衛太醫。」
衛臨方才坐下,聽得這一句,忙站來道:「微臣不敢。」
我笑:「沖著你素日的忠心,一杯雨前龍井也不值什麼,本宮器重你,不僅是你醫術高明,重要的是你比溫實初懂得謀算,懂得如何讓管著整個太醫院的嘴。」
我話鋒一轉,微藏凜冽之意,「只是本宮深感自己不如皇后罷了,昔年她為貴妃時能掌得住整個太醫院的嘴不讓洩漏皇后之事,本宮卻由得一個姓紹的興風作浪,可是本宮不如皇后多了,也不知是本宮對用醫之道不如皇后還是用人之道遠遠不如?」
衛臨稍稍平緩的氣息一下子有急促起來,險險打翻手中鬥彩茶盞,他沉吟片刻,面色肅然,「並非娘娘不如皇后,而是當年皇上因攝政王之事不信太醫院諸人,只信朱氏與純元皇后姐妹情深,朱氏才能壓制太醫院悠悠之口,現在皇上有意培植自己的親信,邵太醫聞風而動,是為臣沒有及時留意,微臣保證以後再不會有
邵太醫之事。」
我微微頷首:「但願你的承諾有用,否則死的不止是本宮,你也是。」
衛臨躬身道,「微臣雖然不才,卻也知道盡忠職守,娘娘放心,微臣已經留意過,皇上只是命邵太醫查證三殿下之事,並未察覺其他。」
我歉然一笑,看著靜伏在胭紅花汁中的細白雙手似浸染鮮血一般,「若是察覺其他,你以為本宮個你還能活到此刻麼?只是皇上既然已經疑心。那副藥應當是最後幾副了吧?」
衛臨神色一凜,「一切由得娘娘,娘娘要皇上多調理即日也可,只飲一副也可。」
我望著窗外深沉夜色,重重疊疊的宮牆將人困得似在深井一般,我以手支頭,不覺微露疲態,輕歎一聲:「夜長夢有多,本宮要先安歇了。」
衛臨微微一笑,俯首道:「微臣先告退了。」
我見他離去,坐在妝台前任由花宜帶著侍女們服侍我卸了晚妝,只由心事起伏。
見花宜為我拆了髮髻梳理,不由向槿汐道:「近日有件事做得傻,自己想想也要笑。」
槿汐微笑道:「什麼?」
花宜蘸了桃花水慢慢梳理我的長髮,銅鏡中我的頭髮柔順垂著,閃爍著一點瑩潤的光澤,我輕輕道:「今天皇上說起我從前愛散著頭髮的往事,又感慨我,如今打扮的華貴,滿頭金珠,我竟當著皇上的面把發飾一一摘了,見康嬪的時候都散著頭髮。」我似是唏噓:「可笑的是,皇上說的是往事,我心裏頭想起來的,卻是別的事。兩人同是感慨往事,卻各有往事。」
槿汐默然片刻,道:「隨他去吧。」
我心中一陣酸楚,開口道:「我也曉得是個白想,只是,想一想也好,就當做了個美夢了。」
槿汐見我傷感,開口道:「娘娘命奴婢查汪貴人的事,奴婢現下已經查明了。」
我倒也不詫異,槿汐在這個宮裏快活成了人精,要查什麼底細自然是不費事的,於是只淡淡說道:「這麼快。」
槿汐從從容容道:「是」,一一把來歷說得清楚:「貴人汪氏,羊城知府嫡女,乾元二十九年四月入侍,初為選侍,進娘子。美人,二十八年春進貴人。向來在幾位新人中也算是得皇上恩寵的,冊貴人一月後,皇上漸漸將心思轉在新來的劉娘子諸人,已經有幾月未得寵倖了。」
「那麼她的身孕………」
「從前得寵時,汪貴人便日日服食可幫助懷孕的藥物,只盼能生下一位皇子來終身有靠。如今沒了恩寵,皇上又病了,自然十分焦急,於是出了這個計策,蓄意攀登高位。她家中又闊,又肯撒開手使錢,眼下幾月的門禁又不像以前那麼嚴謹,於是買了外頭的男人,裝在運水的車子裏混進來,如此有了身孕。」
我連連冷笑:「康嬪也糊塗,一個宮裏住著,竟神不知鬼不覺,真是笑話。」我又問:「萬春宮裏的主位是誰?」
「是韻貴嬪。」
我想起舊事,又兼著韻貴嬪今晚在昭陽殿前當眾頂撞於我,於是道:「果然是個外強中乾的東西,當著我的面就在昭陽殿前逞強,回了宮裏卻什麼都被蒙在鼓裏。」
槿汐到:「正是。」又道:「汪貴人的事人證物證俱在,娘娘打算如何處置?」
「可憐了她那一心攀高爬低的心。」我道:「那就怪不得我了,本來若是和孫才人一樣苦衷,我便當再幫一個瑛貴嬪,可是蓄意爭寵且到了要借種的地步,我就斷斷容不得了。」
「汪貴人、康嬪、韻貴嬪……」我慢慢地撫摸著下巴沉吟著,「一個一個處置倒也不方便,眼下事本就多,就更顯得扎眼了。且汪貴人的事也不宜張揚。」我眼中精光一輪,微笑道:「封宮吧。」
槿汐微微凝神,好看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封宮的法子只在先帝隆慶帝時用過一次。當時為迎舒貴妃入宮一事,承光宮祝修儀率一宮宮嬪帶頭跪在儀元殿前哭諫,先帝勃然大怒,下旨封宮,直到舒貴妃的清河王滿五歲那年才放出來。那幾年,封了的承光宮簡直如冷宮一樣淒涼,只是宮中諸人名位還在而已。目下皇上病重的原因自康嬪而起,韻貴嬪身為主位也難逃干係,倒也抵得過了。」
「話說回來。」我微微含笑道:「自這兩年新人不斷進宮,我特意不在門戶上特別留心,為的就是好生出些事端來鬧一鬧他的心。不想這些進宮的新人一個比一個會鬧騰,我只漏了一口子,她們卻個個各顯神通起來。」
槿汐沈默片刻,「皇上多年來耽於枕席,身子本就虛了,這些年多少新貴人圍在身邊,還強用虎狼之藥,再生出這些事來,實實是禁不住的。如今可就應驗了。」
鏡中,我的神色冷寂了片刻,「他怎能算到我能這樣待他,人人都只道我賢德……」
槿汐截口下去,恭順地接過一把熱毛巾為我敷臉:「娘娘的確是賢良淑德,為皇上廣開子嗣之門,才多選淑女充裕後宮。」
諷刺的笑意慢慢延上我的眼角,似細細的一道裂紋,凜冽而銳利,「只可惜,皇上早就不能生育了。」
我緩緩道:「我在門戶上寬鬆本是為了方便孫才人之事,沒想到被汪貴人也沾上了便宜。」
槿汐道:「汪貴人的性子本就是有便宜就占,深恨不能拔尖的,也是咱們疏忽了。」
我取下臉上的毛巾,隨手撂進銀盆裏,又換了一塊乾淨的換上。整張臉悶在滾熱的毛巾裏,聲音也是悶悶的像沈鬱的雷聲:「我這些日子的確是精神不濟,看顧著前朝,幾個孩子也疏忽不得,端貴妃本就身子弱,是個不管事的;德妃雖好,但是從前她只是有個協理後宮的名頭,溫裕皇后最精明不過,怎肯放她在大事出力,所以歷練的也不多,現在整個後宮的都撂在她手裏,難免不能面面俱到。」
槿汐道:「奴婢瞧娘娘素日留心著,眼瞧欣妃與貞一夫人都還可靠。」
我歎口氣道:「欣妃的資歷自然是不用說的,是宮裏的老人了,貞一夫人又生有二皇子,是莫大的功勞,只可惜呢,欣妃心直口快藏不住話,貞一夫人又是最怕事不過的,從來事情找上門也只有躲三分的,叫我怎麼放心把事情交到她們手裏。」
槿汐微微蹙了眉頭,道:「娘娘說的是,除開這幾位,那些不是一同經歷過來的還真不放心教她們做事,只是辛苦娘娘了。」
我忽然取下毛巾拋下,想一想到:「我的朧月也有十來歲了吧?」
槿汐眸中一亮,嘴角已蘊上了笑意:「是呀,一般普通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也該跟著母親學著掌事了,只是若放在大家豪門裏,只怕這也還是孩子的年紀呢。」
我若有所思道:「咱們這宮裏比不得不用心事的豪門千金。朧月自小機敏有決斷,是該讓她歷練的時候了。何況就在德妃宮裏住著,最最近水樓臺了,淑和已經下降,溫儀性子柔弱,朧月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槿汐連連笑道:「是是是,想從前朧月帝姬幫娘娘對付朱宜修的情形,怎麼也想不出是個七八歲孩子的主意,咱們帝姬從小心思最沉靜細密,又與娘娘母女連心,當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霍的站起,摒退了眾人,緊緊握住槿汐的手,鄭重道:「槿汐,自我入宮以來,幾番沉浮,都是你不離不棄陪在我身旁,你和我相處的時日,比皇上與清都多。說句實在話,只怕你比他們都曉得我在想什麼,要做什麼。」
槿汐亦穩穩握住我的手,道:「娘娘嚴重,娘娘待奴婢亦不止是主仆的情分。」
我道:「如今我把我的朧月託付給你,自明日起,德妃每日料理後宮事宜,你都要陪著朧月去聽著,回來叫她一一告訴我,事無巨細都要她仔細聽仔細學,你要陪著她,好好教導她。」我的喉嚨裏冒起熱切的酸辣:「槿汐,你明白嗎?」
槿汐穩穩跪了下去,「奴婢定當盡心竭力,輔助帝姬——不,奴婢不會把帝姬當一位普通的未來公主來輔佐,而是當做將來的鎮國公主,或是一位國母來輔佐。」
我眼中幾乎要沁出熱淚來,沉聲道:「好,你明白就好,好好去罷。」
槿汐的手很熱,也很堅定,她的掌心厚實,且有凜冽深刻的掌紋,這叫我安心。「娘娘放心,咱們盼了那麼多年,苦了那麼多年,娘娘說不出來的苦奴婢都明白。娘娘且放心罷。」
我心下感激不已,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千言萬語,種種辛酸苦楚,歷歷都似在眼前,彼此十分明瞭。
第五十三章 只影無處話淒涼
心頭裝著沉甸甸的心事,兼之顥陽殿外的小內監們每隔一個時辰便來報玄淩的病情,幾番下來,睡下時晚,睡眠便十分輕淺了。
睡不好,索性起來了。歪在貴妃榻上,花宜取了美人槌輕輕為我槌著腿,手勢力道皆是十分柔和到位。
正躺著,卻是有人來叩門,花宜奇道:「這個時候還早,會是誰來?」
開門進來,卻是德妃身邊的心腹掌事宮女含珠,行了禮十分客氣道:「給皇貴妃請安。」
我起身揮手命品兒下去,只留了槿汐和花宜在旁,才笑著道:「有勞你們娘娘這樣時常記掛著,回去告訴她本宮精神還好。」
含珠見人出去,方悄聲問:「我們娘娘心裏頭不放心,所以也睡不安穩,特意遣了奴婢來問一句,皇上突然病重可是為了孫才人的事?」
我一邊撫著手上的碧璽串,一邊道:「回去告訴你家娘娘,不能為這件事,讓她放心。」我閉眼想了一會兒,道:「這件事皇上也給了准話。」
含珠不動聲色,屈膝下去道:「領旨。」
我思索著慢慢說了出來,「孫氏奪去位份,降為庶人,發落冷宮。那個侍衛也扣在暴室,不要用刑——皇上的意思是先這樣辦著,日後聖體好些再做打算。」
含珠低聲道:「皇上仁厚。「她思量片刻,又道:「德妃娘娘還有件事要請皇貴妃示下。」
「你說。」
「皇上病前下了道進封萬春宮康嬪和汪貴人的口諭,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要請示娘娘,這道旨意做不做得數?」
我想起槿汐睡前的稟報,便道:「循例進封都要有旨意的,只是口諭,自然做不得數。」
含珠應了聲「是」,欲言又止,只看著自己的腳尖,我知道她是德妃的心腹,這個樣子自然是有話要說,於是道:「你有什麼話一併說了吧。」
「我們娘娘偶然聽見一句半句風言風語,說汪貴人未曾被召幸就有了身孕,康嬪貿然去報喜才激得皇上病發…..」
我銳利地掃她一眼,忽而微笑道:「德妃的耳報神真是神通無比。只是這宮裏不中聽的閒話也能聽到耳朵城去麼,你也說了是風言風語,那就當一陣風刮過就是了。」
含珠會意,「這件事,連端貴妃也不知,旁人更無從知曉。」
我和悅微笑,「那就好,你聽著,康嬪在御前言語無禮,頂撞皇上。汪貴人的身孕是萬春宮主位韻貴嬪管教無方,自即刻起,萬春宮封宮,任何人不得出入。汪貴人的身孕麼……那是從來沒有的事。」
含珠何等聰明,立即屈膝道:「皇貴妃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奴婢的主子更加明白。一切事宜,我家娘娘自會打點清楚,不妥之處還請皇貴妃指點。」
我笑笑,「很好,你很明白,跟德妃一樣,見事清楚,可見什麼樣的主子就能調教出什麼樣的奴才。」我的微笑自然而得體,「所以當年本宮離宮,只會把朧月帝姬交到你家娘娘手中撫養。」
含珠恭謹告退。槿汐送她離去,折回身來,輕聲道:「以皇上的性子,對孫才人的發落,實在是太仁厚了。」
我知道槿汐起疑,便也不瞞她,「皇上的原話是——五馬分屍。」
槿汐悚然一驚,問:「那娘娘您……」
我轉頭,牢牢看住她的眼睛,心頭迸發出一絲犀利的狠意,「皇上快不行了。」我點一點頭,道:「那怕皇上龍體康健,我也會想方設法保這兩個人的性命,宮中的苦命鴛鴦那麼多,少作些孽罷了。」
槿汐的雙手按在我肩頭,我知道,我的身體有些發抖,孫才人的情夫再醜陋卑賤那也是她真心喜愛的人。有情人不得終成眷屬也是難為,何苦要賠上性命,況且她不嫌他粗陋,他也不介懷她的身份,想必是真正喜歡的。
槿汐幽幽吧一聲:「娘娘感同身受,所以不忍心罷了。」
我雙手交握著,不免獨動心腸,道:「皇上昨日大喜大悲,幾度刺激心神,又兼之淋了雨,聽怕是難見好。如今皇上病重,我特意把孫才人和那侍衛分別打發去了冷宮和暴室,過兩日趁亂把他們送出去就是了,也算他們能得個自在。」
「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了。」槿汐道,「汪貴人沒有身孕……娘娘的意思德妃想必明白,必定會讓汪貴人落胎免除後患。至於封宮之後,萬春宮就和冷宮沒什麼區別了。」
我笑笑:「那就好,這個節骨眼上,事端越少越好。」
兩日後午夜時分,玄淩緩緩醒來。
我聞得消息即刻趕去,玄淩甫醒過來,面色蒼黃憔悴,似一片殘葉,孤零零懸在冷寂枝頭,正就著小內監的手喝下一碗人參烏雞湯。
見我進來,他不耐煩地揮一揮手示意小內監出去,聲音略顯嘶啞,「你來了?」
我如常請安,微笑道:「皇上氣色倒好些了。」
他盯我一眼,問道:「邵太醫呢?」
我不言,只捧過李長送進來的湯藥,溫婉道:「皇上,該喝藥了。」
他恍若未聞,抖心抖肺地咳嗽了兩句,問:「邵太醫呢?」
蓮紋白玉盞中的藥汁烏黑沉沉,似一塊上好的墨玉,只泛著氤氳的白色藥氣。我和靜微笑,「邵太醫身為太醫卻不能醫治好皇上龍體,反而使得皇上憂心,臣妾已經替皇上處置他了。」
他面上浮起一個蒼涼而了然的笑,含著隱隱怒氣,「你殺了他?」
我恬然頷首,「皇上一向教導臣妾,無用的人不必留著。」
「你倒是很擅長玩弄權術了。」他泛紫的嘴唇因隱忍的怒氣而乾涸,「就像你殺了蘊蓉一樣,還能在朕面前若無其事。」
「皇上病重難免多心,賢妃的的確確是死於哮喘,皇上親自命人查過的。」
他的唇角揚起冷冽的弧度,「皇貴妃一向聰慧,自然有辦法讓蘊蓉哮喘發作。」
我含著寧靜如秋水的淡薄笑意,「胎裏做下的毛病,好比自己做的孽,臣妾是無計可施的。」
他微微一歎,語意蕭索,「你果然是知道了。」
微酸的藥氣撲進我的口鼻,我只淡然笑,「皇上聖明庇佑,臣妾只須倚賴皇上,其餘什麼都不用知道。」我用小銀匙將烏沉沉的湯藥喂到他唇邊,「皇上服藥吧。」
他本能地一避,漏出幾分抵拒神色,我清幽一笑,「皇上怕燙,臣妾先喝一口嘗嘗吧。」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只是如常般神色平靜,徐徐吞了兩口湯藥,不覺蹙眉,「好苦!」我轉而愉悅地笑,「只不過良藥苦口,皇上放心飲下就是了。」
他神色微微釋然,然而還是別過頭,「既然苦,就先擱著吧。」
我眉目低垂,十分溫順,道:「好。」
遠處,似乎有嗚嗚咽咽的女子的啼哭聲傳來,在幽涼的夜裏聽來像清明時節時斷時續的雨,格外悲涼哀戚。玄淩側耳蜻蜓片刻,緩緩道:「是朕的妃嬪們在哭麼?她們也知道朕不久于人世了吧。」
「皇上說話怎一點忌諱也無。」我徐徐舀著盞中湯藥,聲線清和,「宮中人人都道皇上快駕崩了呢,提早哭一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
「是麼?朕一向喜歡你的坦誠。」玄淩面頰上浮出一個黯淡灰敗的笑容,直直盯住我的雙眼,似有無限不甘。終於,他道:「朕有件事要問你。」
我半跪在榻前,柔聲道:「臣妾必定知無不言。」
他略略遲疑,終究問了出口:「他……究竟是不是朕的孩子?」
我抬頭,看著他因緊張而散發異彩的渾濁的目,無聲無息的溫柔一笑,恭謹道:「當然。天下萬民都是皇上您的子民。」
玄淩不料我這樣答,一時愣住,良久才愴然長笑出聲,「不錯!不錯!」目光如利刃鋒芒直迫向我,「這天下都是朕的,不過很快就是你的了。」
九展鳳翅金步搖微微一晃,珠光金芒絢爛映照於牆,如淩而動的碧波星光,玄淩頹敗的容顏在這絢爛裏愈發模糊不清,仿佛隔得那樣遠,遠得叫我想不起他的樣子。唇際泛起悽楚微笑,「是。這天下很快就是臣妾的了,只是……」我低低道:「臣妾要這天下來做什麼,臣妾要的始終都沒有得到。」
玄淩若有所思,帳幔輕垂逶迤於地,靜靜隔開我和他。他苦笑,「朕這一生所求或許曾經得到,然而如流沙逝於掌心,終於也都沒有了。」他的胸口起伏著,似一浪一浪狂潮,「嬛嬛,你已經很久沒叫過朕四郎了,你,再叫朕一次,好麼?」
我搖一搖頭,低柔婉轉,「皇上累了,好好歇一歇吧。臣妾先告退了。」
他的眼光中有軟弱的乞求,「嬛嬛,你再像從前那樣叫我一次四郎,就像你剛進宮時那樣。」
我微微含了笑意,那笑卻是最遠的隔膜與距離。「皇上,臣妾三十有餘,已經不是當初了。」我口中銜了一絲恨意與悵惘,「剛進宮的那個嬛嬛已經死了,皇上忘記了麼?是您親手殺了她的,臣妾是皇貴妃甄嬛。」
他的眼光一點點冷下來,像燃盡了的余灰,冷到死,冷成灰燼,湮滅與塵土無異。他茫然而空洞地看著華麗奢靡的七寶攢金絲帳簾,無力道:「是啊!已經回不到從前了……那時候,朕與嬛嬛……與宛宛……那時侯,我們多年輕……再回不去了。」他喃喃片刻,注目於我,「為了老六,你恨毒了朕,是不是?」
我恬靜微笑,似五月青翠枝蔓間悄悄綻出的一朵紅色薔薇,「皇上聖明。只是皇上不知灩嬪才是恨毒了您,否則,您以為她為什麼要您死呢?」金鑲玉護甲敲在青花碗盞上玲瓏作響,「不過您放心,臣妾再恨毒了您,也會好好撫育太子。眉姐姐若知道是她與溫實初的孩子登上御座,九泉之下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他倏然暴起,似是不能相信一般,兩隻眼睛在瘦削的面孔上暴突而出,直欲噬人,他已是病空了的人,怎經得起這樣一下,整個人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去,喘著粗氣道:「你這個毒婦,朕要殺了你——」
「比起皇上殘殺手足之毒,臣妾甘拜下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臣妾尚覺得還做得不夠呢!」我明豔地笑,撥弄著耳垂上虎睛石銀線墜子。
他猶不甘心,狠命拍著床榻道:「來人——」
「來人?」我輕笑出聲,恍若初入宮闈時的天真,「臣妾就在這裏!」
暗紅蘇繡織金錦被因他的激烈動作而翻湧似急潮,我退開數丈遠,冷眼看他暴怒,語意溫和,「皇上剛服過參湯,動怒無益于龍體安泰。」
他見我緩緩退遠,愈加怒不可遏,伸手欲捉住我。
窗外唯有風聲漱漱,如泣如訴。空闊的大殿,重重簾帷深重,他虛弱的聲音並不能為被我遣開的侍衛宮人所聞。
他掙扎著,掙扎著,漸漸,再無動彈,一切又歸於深海般的平靜。
我緩緩移步,靠近他,想再看清他最後的容顏。他雙目圓睜,似有無限不甘,力竭而死。
恍惚中,還是在那一年仲春,杏花飛揚如輕紅的雨霧,他穿花度柳而來,長身玉立,豐神朗朗,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道:「我是……清河王。」
一開始,便是錯的。
只是記憶蒼涼的碎片間,那一場春遇終究被後來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清洗去了最初天真而明淨的粉紅光華,只余黯黃的殘影,提醒曾經的美好已當然無存。
我伸手泯去眼角即將漫出的淚水,輕輕合上他的眼皮,端然起身。
一切情仇,皆可放下了麼?
我緩緩行至殿門前,霍然打開殿門,月光清冷,遍被深宮華林,和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那夜,沒有任何區別。
心中空洞得似被蠶食過一把,我的悲泣響徹九霄,「皇上駕崩——」
第五十四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 及
第五十五章 算來一夢浮生
乾元三十年七月十一,玄淩崩于昭陽殿,年四十三,諡曰聖神章武孝皇帝,廟號憲宗。
皇太子與靈前繼位,登基大典便安排在太極殿舉行,登基大典的當日亦是冊封太后的盛典。為避兄弟名諱,潤兒更名為紓潤,眉莊為紓潤生母,被追贈為昭惠懿安太后,作為紓潤養母,我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后,入住頤甯宮。潤兒是孝順孩子,冊封禮極為隆重,甚至超過了皇帝大婚的規格,普天之下,萬民同慶,大周附屬和鄰近 國皆派使臣前來納貢相賀,賀紓潤君臨天下,賀我母儀垂範,同時為我上徽號「明懿」,時稱「明懿皇太后」。新帝年幼,本需太后垂簾聽政。我以多病相辭,只以玄汾是至親皇叔為由,命他秉輔政之責,而我,不過是偶然于宮苑重重之內輕言一二而已。
鳳座高位如能淩雲,然而其中冷暖,如人飲水而已。
鏤月開雲館如今已是予涵在宮中的住處,從葉瀾依的綠霓居移植回來的合歡開的極好,研究枝葉葳莛,密密宛如綠雲,蔚成華蓋。
暮春時節,已有零星粉色合歡點綴綠雲間,涵兒正握了筆飽蘸了濃墨,在窗下一筆一畫認真書寫,「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余裏,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綿綿輕薄的日光下枝影寂寥,似是淡淡的烙印浮在涵兒白淨的小臉上,他似是不解其中意,一邊念一邊輕輕反覆吟哦。有清單的風從容吹過,打開的窗輕輕撲棱,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音,偶爾有被風吹落的羽毛樣的合歡花,輕輕拂于烏沉沉的紫檀案幾上,那樣輕綿的落花聲聲,卻似擊在心上。
或許許多年前,玄清也是如此,臨風窗下,書寫他原本應該清雋閒逸,暢然無阻的人生。
心募地一痛,終至潸然淚下。
涵兒抬頭恰巧瞧見,忙上前拉住我的心,憂色滿面,「母后為什麼哭了?」
我含笑,「見風流淚而已,沒什麼。」
我沾過帕子輕柔擦拭他額角的汗珠,溫和囑咐,「若是累了,便歇會兒吧。」
他搖一搖頭,道:「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兒臣還不明白,既然如膠似漆,是否真能不別離?」他抬頭,天真的眼眸裏滿是好奇與追尋,「母后知道嗎?」
我脈脈垂手,扶著他的額頭,「母后也不明白。你好幾位皇叔裏屬六叔學識最淵博,可惜他已不在了。你應多向你六叔學,旨在博學好思才好。」我停一停,愛憐地撫摸他的臉頰,「母后要你住在此處,意在如此。」
涵兒極認真地答道:「兒臣一定不負母后期望。」
我深深頷首,槿汐輕聲道:「太后,九王妃在頤甯宮裏等候。」我撫一撫涵兒,「母后先回去。」
他答了「是」。我走遠,又忍不住回首,花雨點點,花事如煙中,涵兒的神情氣度,越來越像他當年。酸楚的心底漫出幾許溫柔,淒涼,卻又安慰。
玉嬈嫁與玄汾多年,膝下惟有一女,王嗣無繼,不免有些不豫。
我欲安慰她,想一想,道:「反正予澈育在平陽王府多年,自幼以你和王爺為父母,不如就繼嗣平陽王府也好。」
玉嬈素來極疼愛予澈,不覺含笑,然而她又憂慮,「如此一來,六哥一脈豈非無嗣。」
我溫靜而笑,「不妨,我已決定讓涵兒入嗣清河王一脈,以承香火。」
玉嬈一驚,大是意外,「趙王是太后膝下獨子,怎可入嗣皇室旁支,斷斷不妥。」
窗外有和煦的風,穠麗的春色一蓬一蓬盛開在金色豔陽下,綠肥紅豐,滿目濃豔嬌嬈。我目光清澈如靜湖無瀾,「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潤兒並非我親生,我如今置於太后之位,多少人怕我動了私心來日行廢立之事廢黜潤兒。我已推了垂簾之嫌,更要安置好涵兒,以免來日兩宮生出嫌隙,傷了母子情分,也可免涵兒捲入帝位之爭,畢生不安。只有出嗣旁支,永無繼位之可能,才能保住涵兒永生平安。」
玉嬈深深懂得,頷首贊同。
午後,我已困倦,在頤甯宮長窗的紫檀榻上輕眠些許,夢見玄清依舊清朗溫和的笑容,他輕撫我的額頭,「嬛兒,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你害怕。」
我在夢中惆悵,「如果那一年在甘露寺我們可以遠走高飛,我並不稀罕太后之尊。」我停一停,不覺含淚,「你可知道,我終於下旨,讓涵兒承你的血脈。」
他頷首,「我一直視他如子。」
他淺笑離去,飛雨逐花。
我悵然醒轉,眼前是頤甯宮陌生而華麗的殿宇,重重珠簾外,有一雙燕子輕悄悄飛過,低婉一聲。
外頭有人影一晃,小允子進來道:「昨日半夜,昭陽殿那位心悸而死。宮女發現送進去的早膳不曾動,才發現出了事。」他聲音一低,「來報的宮女說她身子都僵了,可是眼睛仍睜得的老大,死不瞑目。」
爐中乳白的香煙如一脈遊絲幽幽細轉,昏黃的斜陽一抹拂過九龍影壁,落進深深庭院。空落落寥無一人,我恍惚浮出一絲笑意,靜靜道:「知道了。」
日光那樣安靜,仿佛時光都烙在了青竹簾上,只暈出淡淡的白影,心深處忽然漫出無聲無息的寂寞,漸漸浸透全身,連她都死了。
小允子道:「請太后懿旨,如何處置?」
我望著窗外幽竹,倦意深深,「按先帝意志辦吧,她想了那麼多年的皇后之位,還是給她吧。」我停一停,「告訴禮部,諡號「溫裕 」。 」
小允子躬身退去。
我倦然倚下,窗外有微風泠泠,引來琵琶弦上清歌聲聲,仿佛是朧月的聲音:「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雲來,千里相思共明月!」
年輕的女孩子有著年輕的憧憬,仿若數十年前的我,不過是甄家養在深閨的少女,對於人世懵懂而想往。
殿中光線晦暗,放眼望去皆是翠陰陰一片,像蒙了一層暗色的紗,黯淡無光。這麼多年,辛酸浮沉,彈指刹那,不過寂然於塵煙。
算來浮生,不過一夢。
我惘然笑了。
<後宮 甄環傳 完結>
